乌海老火车站晚上耍的地方|从一张旧站台票提及
我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浅绿色的站台票,,,,一九八七年的,,,,边角让茶水洇出黄圈。。。。。票面印着“乌海站”,,,,底下那行小字是“当日有用,,,,概不退换”。。。。。那年我三十岁,,,,刚调来乌海一中教语文,,,,学校离老火车站只隔三条街。。。。。晚上没课时,,,,我总揣着这张票,,,,散步去车站那片儿转悠。。。。。票早就不作数了,,,,但我留着它,,,,由于那些年晚饭后的光景,,,,全从这张票上长出来。。。。。
站前广。。。。。毫狗厶汀八!弊值拿
老火车站的正脸朝南,,,,广场不大,,,,水泥地裂了几道纹。。。。。太阳落山后,,,,暑气从土地里往外返,,,,这时才有人气。。。。。第一拨是卖凉粉的,,,,推着铁皮车子,,,,车帮上焊个痰盂样的粗瓷罐,,,,盛着蒜水。。。。。大爷姓周,,,,守那摊子守了二十多年,,,,他家的粉皮是用土豆粉现旋的,,,,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透光。。。。。我总花五毛钱要一碗,,,,多阴险子,,,,就坐在广场边的水泥台阶上吃。。。。。
真正“耍”的,,,,不在摊上,,,,在摊子围出来的人圈里。。。。。
周大爷把摊前那盏煤油灯挑亮,,,,说:“夜戏——你们这代人叫演出——八点准开,,,,老魏的坠子,,,,连说带唱,,,,能到十点。。。。。”
老魏是个铁路装卸工,,,,白天扛麻袋,,,,晚上穿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制服,,,,抱一把坠胡,,,,往广场灯胆底下一蹲就开唱。。。。。唱的是《呼延庆打擂》,,,,声音沙,,,,但有骨头。。。。。听的人自带马扎,,,,买一碗五香瓜子,,,,嚯,,,,一圈围着少说有七八十人。。。。。我那时写教案改作文累了,,,,就混在人群外头,,,,看灯胆把飞蛾的影子拉长,,,,看老魏的喉结一滚一滚的。。。。。有人问他:“老魏你累不累???”他咂口开水说:“你们来看,,,,我唱的就是实力。。。。。”
候车室走廊:台球案子和下棋的“孙子阵”
进了候车室大门,,,,左拐有条通茅厕的走廊,,,,一米半宽,,,,灯管坏了一半。。。。。摆了五张球案子,,,,木头腿,,,,绿呢子磨出白筋。。。。。打一盘三毛钱,,,,租杆押五块。。。。。晚上九点以后,,,,火车班次稀了,,,,候车的游客坐不。。。。。,,,也来凑热闹。。。。。那会儿我见过个穿军大衣的出差人,,,,连输三盘,,,,把大衣脱了押在案角,,,,非要再打。。。。。敌手是车站货运室的赵胖子,,,,他擦着巧粉说:“年迈,,,,你要耍咱就耍,,,,但明早你得上车,,,,我可不可延伸你。。。。。”
那走廊止境尚有一方土地,,,,是下象棋的。。。。。牢靠一帮老头,,,,自己带木板垫在蘸水笔柜台上面。。。。。旁边立个铁皮桶,,,,积了半桶烟头。。。。。下棋的不许悔子,,,,谁悔谁买一整包“红梅烟”散给各人。。。。。有个秃顶的高个子老王,,,,在铁路工务段退休,,,,棋风死犟,,,,专走缠斗。。。。。他常说:“下棋跟等火车一个原理——你算不着晚点几分,,,,但盘面上每个子都得有着落。。。。。”
我厥后学会在那种地方站半个钟头看一局棋,,,,也不语言,,,,以为比在办公室里听人谈职称有意思得多。。。。。
站台止境的逍遥:露天影戏和换票的年轻人
从候车室后门穿出去,,,,是行李房卸货的站台边,,,,往里走八十米,,,,有一块三角形逍遥。。。。。平时堆着枕木和废道钉。。。。。每周五晚上,,,,车站工会拉块白布挂上,,,,放露天影戏。。。。。我记得放过《大篷车》《少林寺》,,,,尚有一部唐山话的《嘿,,,,哥们儿》。。。。。众人坐在枕木上,,,,蚊子叮得脚腕起包。。。。。银幕反面也有人看,,,,倒着的字照样认得出。。。。。
散场时最热闹,,,,年轻工人揣着各自厂子发的奖券、粮票、肥皂票,,,,在路灯下交流。。。。。他们的“耍”法是相互对拍——不是打斗,,,,是拍着对方肩膀谈条件。。。。。
- 机电厂的小孙拿两张影戏票换机务段小吴的一包新茶。。。。。
- 水泥厂的女人用半尺简直良布票,,,,求车站打信号的师傅帮她占明日出站口的位置。。。。。
- 尚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抱着《数理化自学丛书》,,,,守在那棵老杨树下,,,,谁拿小说跟他换旧课本,,,,他就跟谁聊到三更。。。。。
那阵子的晚上,,,,老火车站像是刚卸完货的三十吨敞车,,,,身子空出来,,,,什么都能装。。。。。
候车室大厅的深夜:蜂窝煤炉子和一种细小的灯火
冬天晚上,,,,外面耍不住人,,,,阵地就挪进候车大厅。。。。。大厅靠北墙支棱着一只大铁炉,,,,接了白铁皮烟囱。。。。。车站值班员老孙总是烧一壶茯茶,,,,倒进那种搪瓷缸里。。。。。晚来的学生、拾荒的人、等破晓慢车的回乡客,,,,都围炉子坐。。。。。炉盘上烤着陈皮、干辣椒,,,,有时尚有几截红薯。。。。。那地方不吵,,,,各人语言都低声。。。。。
老孙这人话少,,,,但手边常备一本《新华字典》。。。。。有人聊到一个生僻地名,,,,他就翻出来给人家念注释。。。。。有一回我拿定了一个诗句问他:“乌海这个‘乌’字,,,,你是从煤矿上认的,,,,照旧从乌鸦身上认的???”他抬起头,,,,眼角的皱纹像是炉火烤出来的一样,,,,慢悠悠回覆:“我从这个站晚上九焚烧车进站的灯影里认的——煤炭是黑的,,,,灯是黄的,,,,它们搅在一起,,,,就是乌。。。。。”
那时间没有智能手机,,,,候车室墙上挂一面时钟,,,,分针走到半格,,,,就有信号员用小锤敲墙上的铁板,,,,举着绿灯出去。。。。。那声音咯噔咯噔的,,,,比任何报站都准。。。。。
| 时段 | 耍的内容 | 常驻人物 |
| 晚7-9点 | 凉粉、坠子书、站前广场轧马路 | 周大爷、老魏 |
| 晚9-10点 | 台球案子定输赢、象棋孙子阵 | 赵胖子、秃顶老王 |
| 周五影戏夜 | 露天影戏、梭子票交流 | 年轻工人、书籍胶皮的青年 |
| 冬季夜间 | 炉边品茗、翻字典、等车闲聊 | 老孙、游客 |
今年入秋,,,,我途经广。。。。。,,,周大爷的摊子换成了粉色塑封的扫码车。。。。。老魏前年走了。。。。。那走廊里的球案子拆了几张,,,,剩两张,,,,罩着灰色防尘布。。。。。但我听说候车室止境还在烧炉子,,,,换了个年轻人值夜,,,,他拿铁筷子翻红薯的时间,,,,行动跟老孙一模一样。。。。。我等晚班公交时站在护栏外,,,,望见谁人值夜的小伙子蹲在门口压煤,,,,压完一锹,,,,仰面看了看天,,,,像在等哪一趟陈反,,,,又像在等身上那件黄马甲自己长出贴花。。。。。他弯腰捡起一块煤核,,,,在脚边的水泥地上画了个圈,,,,圈里又点了个点。。。。。
我没走近去看那是什么,,,,但站台票压在我口袋里,,,,隔着布,,,,跟体温一样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