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古镇小街巷里的恋爱｜雨檐下送烧饼的第六年
你问我在中山古镇待了这么多年，，，，，，哪个角落的恋爱最让我忘不掉？？？？我跟你讲，，，，，，不是河滨的吊脚楼，，，，，，也不是卖扎染的网红店 。。。。。是镇东那条三米宽的永安巷，，，，，，巷口有棵歪脖子黄葛树，，，，，，树下卖烤烧饼的老陈，，，，，，他天天下昼四点准时把一张油纸包着的烧饼，，，，，，挂在巷子中段那户人家的门把手上 。。。。。
那户人家住着个姓周的阿婆，，，，，，今年该八十一了 。。。。。
因由：一扇十年没开的木窗
老陈六年前从重庆主城搬来古镇，，，，，，租下永安巷口那间不到八平米的铺子 。。。。。他第一天生炉子，，，，，，就望见二楼那扇木窗开了一条缝，，，，，，一只白猫蹲在窗台上舔爪子 。。。。。第二天、第三天，，，，，，统一个时间，，，，，，统一只猫，，，，，，统一个位置 。。。。。
老陈问隔邻卖叶儿粑的老板娘，，，，，，楼上住谁 。。。。。老板娘说，，，，，，周阿婆，，，，，，一个人过了十几年了，，，，，，耳朵欠好使，，，，，，子女在上海，，，，，，一年回来一次 。。。。。那只白猫是她老伴儿生前养的，，，，，，老伴儿走了，，，，，，猫倒是活到了现在 。。。。。
老陈没多问 。。。。。他注重到窗台下沿的木漆剥落，，，，，，露出灰白的原木色，，，，，，雨水渗进去的地方长了一层青苔，，，，，，或许有巴掌宽 。。。。。第二周最先，，，，，，他天天收摊前多烤一个烧饼，，，，，，用油纸包好，，，，，，挂在门把手上 。。。。。也不写纸条，，，，，，也不敲门 。。。。。
头一个月，，，，，，那烧饼原封不动地挂到第二天早上 。。。。。老陈也不急，，，，，，收回来喂巷口的流离狗 。。。。。第二个月，，，，，，烧饼少了一个边角 。。。。。第三个月，，，，，，整张烧饼没了，，，，，，门把手内侧多了一只空碗，，，，，，碗底粘着几粒芝麻 。。。。。
就这么送了六年 。。。。。老街坊老邻人是不是很好奇，，，，，，你情我愿的事情为什么要瞒着掖着？？？？有一次镇上的干部来慰问，，，，，，望见老陈往周阿婆门上挂烧饼，，，，，，转头就跟周阿婆说：陈师傅是个热心人 。。。。。周阿婆手里择着空心菜，，，，，，头也不抬：“他挂他的，，，，，，我吃我的，，，，，，有什么好说的 。。。。。”
可各人都望见了，，，，，，木窗在烧饼挂上去十分钟后，，，，，，一定会从内里推开 。。。。。周阿婆会探身世，，，，，，把窗台上那盆太阳花往左边挪两寸——那是旗号，，，，，，意思是烧饼收到了，，，，，，今天的合口胃 。。。。。
细节：一颗毛豆与一把藤椒
老陈烤的烧饼有个考究，，，，，，馅料只放三种：猪前腿肉对半切成小丁，，，，，，用刀背拍过再拌；；榨菜丝用清水淘三遍，，，，，，去咸留脆；；最后撒一把去皮的花生碎 。。。。。他天天破晓四点去镇西菜市买肉，，，，，，专挑一家卖肉的老张，，，，，，由于老张的案板底下压着一块桐油抹布，，，，，，掠过的地方不留生水 。。。。。
厥后周阿婆在门把手的外侧挂过一个小布包 。。。。。老陈翻开一看，，，，，，内里是七八颗青毛豆，，，，，，壳上还用棉线绑了一小撮藤椒 。。。。。老街坊看出来了，，，，，，藤椒是让老陈焙干了揉进面团里的，，，，，，毛豆是嫩绿嫩的，，，，，，带一股清水洗过的清甜 。。。。。
老陈当天晚上就试了，，，，，，把毛豆剥出来切成细粒，，，，，，和藤椒粉末一起和进面坯里，，，，，，烤出来的烧饼带着一股清新的麻香 。。。。。第二天，，，，，，他没挂烧饼，，，，，，反而在门把手上放了一只搪瓷杯，，，，，，杯子里装着三个藤椒毛豆烧饼 。。。。。
这天下昼，，，，，，周阿婆推开窗，，，，，，没挪太阳花 。。。。。她隔着三米宽的巷子喊了一句：“老陈，，，，，，你谁人饼里放果仁，，，，，，只能放花生的，，，，，，放了核桃仁的我不认 。。。。。”
老陈手里翻着铁铲，，，，，，头也没回：“晓得了，，，，，，明天不放核桃仁 。。。。。”
这一段我可以认真任地告诉你，，，，，，不是我编的 。。。。。去年秋天我亲眼所见 。。。。。其时天上落着细雨，，，，，，桐油纸伞的老陈站在雨里，，，，，，整个烧饼摊子的白布篷被风吹得哗哗响 。。。。。周阿婆倚着二楼的窗框，，，，，，手里真就捏着一颗剥了壳的核桃仁，，，，，，指腹上沾着褐色的碎衣 。。。。。
这不是什么浪漫事，，，，，，过日子罢了 。。。。。但中山古镇的小街巷里，，，，，，恰恰是这种“过日子”式的你来我往，，，，，，最见真章 。。。。。永安巷不长，，，，，，双方住着卖土布的、做竹编的、给旅行团画肖像画的，，，，，，各人都瞧在眼里——老陈给你送烧饼，，，，，，究竟图个什么？？？？
老陈有一次跟我喝酒，，，，，，喝到酡颜的时间说了真话 。。。。。“图我天天能看她把太阳花挪两寸 。。。。。那花盆底下垫着一块青瓦，，，，，，她把花盆挪左边的时间，，，，，，瓦片露出来，，，，，，我就知道她今天胃口好，，，，，，烧饼她吃了 。。。。。要是没挪——她那天肯定睡回笼觉，，，，，，或者去社区卫生站量血压了 。。。。。”
你再细想，，，，，，一个八十岁的阿婆和一个近六十的老头，，，，，，就算隔着三层石阶和六块青石板情投意合，，，，，，在这个以吃茶和游江为主题的古镇里，，，，，，并排走三道鼓楼的楼梯，，，，，，去河滨看一回捕鱼船回来，，，，，，又怎样？？？？日子不照旧一天一天过，，，，，，不比谁多一把藤椒谁少一口烧饼 。。。。。
归处：编织袋里的一整包丝瓜种
今年开春，，，，，，镇里要整治永安巷的雨污管道，，，，，，施工队挖开了巷子口到鼓楼之间的青石板 。。。。。老陈的铺子正幸亏施工围挡后面，，，，，，进不去人，，，，，，炉子熄了整七天 。。。。。这七天，，，，，，他天天早晚跑到围挡外面，，，，，，看周阿婆二楼那扇窗 。。。。。——窗台上多了一只搪瓷盆，，，，，，盆里长出两指高的丝瓜苗，，，，，，白猫蹲在盆沿，，，，，，尾巴垂下来正好扫过盆边的那道蓝漆 。。。。。
第七天夜里九点多，，，，，，施工队撤了围挡 。。。。。老陈点着一盏矿灯进去铺子里，，，，，，清点被盗过的锅铲和面粉袋 。。。。。他闻到一股焦糖味，，，，，，仰面一看，，，，，，窗台上搪瓷盆底下压着一只青色编织袋，，，，，，袋口系着红尼龙绳 。。。。。解开绳子，，，，，，内里是一整包丝瓜种子，，，，，，用旧报纸裹着，，，，，，报纸内页夹着一张小条子——是医院的处方笺，，，，，，反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斜斜的：
种在灶台边，，，，，，丝瓜着花不必授粉 。。。。。
那是我头一回见老陈抖着手把报纸叠回原位 。。。。。他蹲在地上抽了三根烟，，，，，，然后把脸埋进膝盖窝里 。。。。。我们几个老街坊谁也没已往劝，，，，，，该收摊的收摊，，，，，，该关门关门 。。。。。
第二天早上，，，，，，老陈买了四包复合肥，，，，，，把铺子门前两块长条形花坛翻了个底朝天，，，，，，每一粒土坷垃都用铁耙子打碎 。。。。。周阿婆的窗台上，，，，，，太阳花第一次被端进了室内，，，，，，换成一盆刚浇过水的薄荷 。。。。。
前两天下雨，，，，，，我途经永安巷，，，，，，瞧见老陈炉子上那口平底烤锅换了新的 。。。。。锅沿被磨得发亮，，，，，，像一面豁了口的月亮 。。。。。周阿婆二楼窗台上的丝瓜藤已经爬上钉在墙上的铁丝，，，，，，沿着滴雨的屋檐一起爬已往，，，，，，藤尖上顶着一朵黄灿灿的花 。。。。。白猫蹲在旁边，，，，，，尾巴一摇一摇的，，，，，，沾着雨丝的水顺着毛尖淌下来，，，，，，打在那片刚开不久的瓜叶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