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站街小500米周围的农村｜一张1978年收粮票据引出的老村寻访
我是在废品站那堆发黄的账册里 ， ，拣出这张票的。 。。。油纸已脆 ， ，边角卷成焦糖色。 。。。票面正中印着“农村人民公社收购凭证” ， ，字是铅印的 ， ，底下手写一行蓝墨水字：“城关公社东升大队 ， ，三队 ， ，夏粮入库 ， ，小麦三百二十斤 ， ，折价四十四元六角。 。。。”落款是1978年6月11日。 。。。
票的反面有铅笔描的一幅小地图 ， ，或许是昔时哪个会计随手画的：一条粗线标着“汽车站” ， ，往东画了条歪歪扭扭的小路 ， ，旁边写“周围站街小500米周围” ， ，再拐三个弯 ， ，圈起来注着“大队客栈”。 。。。就是这行铅笔字让我动了身——那些年城乡接合部的路 ， ，看着近 ， ，走起来全是泥和沟。 。。。
我住的老街往东 ， ，穿两个红绿灯 ， ，就出了城区。 。。。路面从柏油酿成碎石子 ， ，再酿成夯土。 。。。手机导航在一片菜地前失灵 ， ，显示“目的地在你右侧” ， ，右侧却是一片齐腰高的玉米秆。 。。。我在田埂上站了会儿 ， ，望见个穿蓝布衫的老头蹲在排水渠边拔草。 。。。
“大爷 ， ，东升大队还在吗？？”我举起手上的票。 。。。
他直起身 ， ，眯眼看了半天：“东升？？并到前进村了 ， ，往北走三五十步 ， ，那排水泥平房就是。 。。。”
水泥平房墙皮剥落 ， ，露出内里的红砖。 。。。门楣上还钉着一块锈铁皮 ， ，隐约能看出“东升大队代销店”几个凹字 ， ，漆面像是让太阳一层层舔掉的 ， ，剩下基础。 。。。我推门进去 ， ，屋里光线暗 ， ，靠墙的木头柜台上摆着散装的酱油坛子、散酒缸 ， ，尚有铁皮饼干盒。 。。。柜台后的老太太正在用算盘对账 ， ，见我拿着的油纸票 ， ，突然仰面——
“这是老闫的字迹。 。。。”她说得笃定。 。。。
她叫赵素珍 ， ，昔时是代销店会计 ， ，兼着三队的记工员。 。。。她让孙子从里屋搬出个铁皮箱 ， ，内里全是那种油纸票 ， ，用麻绳一道道捆着 ， ，像冬天晒的干菜。 。。。
从她的叙述里 ， ，我拼出那年的光景。 。。。
1978年夏收 ， ，太阳毒。 。。。东升大队的粮仓就在代销店后面 ， ，土坯墙 ， ，苫着麦草顶。 。。。交粮那天 ， ，卡车进不了土路 ， ，队里的壮劳力码着麻袋一担担往过挑。 。。。周围站街小500米周围 ， ，这三个字不是虚指 ， ，那会儿站街小的集市是周遭十里最热闹的 ， ，卖凉粉的、补鞋的、推着板车卖西瓜的。 。。。粮站收粮员在磅秤边坐着 ， ，穿一件蓝简直良衬衫 ， ，袖口别着两支圆珠笔。 。。。每过一袋 ， ，他在簿本上齐整道 ，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
“那笔钱 ， ，”赵素珍说 ， ，“扣掉公粮、购粮 ， ，队里剩下的粮款 ， ，分到每户人头上是十七块二毛六。 。。。我家五口人 ， ，分了八十六块三。 。。。老闫领到钱那晚 ， ，在代销店打了两斤散酒 ， ，买了半斤水果糖 ， ，见人就说‘娃娃九月开学学费够了’。 。。。”
她又从箱底抽出张是非照片 ， ，边角磨损 ， ，反面用圆珠笔写着“1978.7.2 ， ，粮仓前卸车”。 。。。照片上是五六个赤膊的男子 ， ，肩上垫着麻袋片 ， ，死后是叠到房檐的麻袋垛。 。。。最左边的年轻人咧嘴笑 ， ，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 。。。
“这个 ， ，是老闫。 。。。”
我走到屋外 ， ，顺着她指的偏向去看。 。。。昔时的粮仓旧址现在是块水泥晒场 ， ，东南角还立着半截拴畜生的石柱 ， ，外貌让畜生缰绳磨得发亮。 。。。柱子底下压着一枚五分硬币 ， ，锈得字都看不清了。 。。。靠近站街小那一侧的民房拆了泰半 ， ，剩下的挂满了“旧货接纳”和“修电动车”的灯箱。 。。。
赵素珍在门槛上坐下 ， ，拿那把蒲扇拍着腿上的灰尘 ， ，说：“那年交完粮 ， ，老闫骑车去镇上赶集 ， ，给闺女扯了块简直良布 ， ，淡粉的 ， ，二尺四 ， ，花了三块二。 。。。；；；；；乩绰飞狭醋佣狭 ， ，是从站街小百货店乞贷买的补胎胶。 。。。”她停了一会儿 ， ，“厥后闺女把那块布缝成衬衫 ， ，穿了六年 ， ，领口补了三回。 。。。”
我准备走时 ， ，她孙子从抽屉里翻出张塑料封皮的事情证 ， ，上面印着“前进村粮食收购点” ， ，照片上的人换了 ， ，确实是老闫的脸。 。。。我凑近看 ， ，隔着塑料膜轻轻摩挲那行“粮油磨练员”的小字 ， ，下面尚有一串编号 ， ，第七位正好是个“3”。 。。。
“这颗门牙 ， ，是那年卸粮让他儿子爬上粮垛去拨旗杆 ， ，孩子踩滑了 ， ，他扑已往接 ， ，磕掉的。 。。。”赵素珍补了一句 ， ，然后垂头继续拨算盘。 。。。晒场角上有人牵着一头黄牛经由 ， ，牛铃的响声闷闷的 ， ，像是滚过一层旧灰尘。 。。。穿粉衬衣的女孩骑车从灰渣路那头过来 ， ，车把上挂着一袋豆腐 ， ，白色的水珠一起滴到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