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妇女站街探花｜半个熟客眼里的巷口与人情
问：你整天蹲在牌楼根底下，， ，，究竟知不知道“城中村妇女站街探花”这拨人天天在忙啥？？
答：知道个七八成。 。我住这巷子二十年，， ，，窗户底下就是卖菜摊。 。你问的“妇女站街”不是啥神秘行当，， ，，就是早晚岑岭站在巷口招揽家政钟点工活计的嫂子们。 。“探花”是她们相互奚落的暗话，， ，，谁当天接到的第一单活儿，， ，，就叫探了一朵花。 。2008年那会儿，， ，，手机还没普及到人手一部，， ，，她们兜里揣着硬纸板，， ，，上面用圆珠笔写“擦玻璃、通下水道、半天八十块”。 。
站街的规则与物件
她们站街有牢靠站位。 。东头电线杆底下归河南帮，， ，，西头修车铺门口是四川帮，， ，，中心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最热闹，， ，，谁都能站，， ，，但得按顺序轮流接客。 。每人的装备无非三样：一个装抹布和钢丝球的塑料桶，， ，，一卷蓝色胶皮手套，， ，，外加一本卷了边的台历。 。台历反面记工，， ，，正字划五笔算一个上午。 。
去年炎天有个姓梁的嫂子，， ，，五十出面，， ，，头发染得黢黑，， ，，站在槐树下啃冷馒头，， ，，边啃边骂天气预告禁绝。 。她头天晚上接了“探花单”，， ，，去隔街小区通马桶，， ，，效果管道里掏出个金属假牙，， ，，住户非说是她居心丢进去讹钱，， ，，扣了二十块人为。 。梁嫂子把假牙挂在桶把手受骗吉祥物，， ，，说要天天带着，， ，，提醒自己天底下啥人都有。 。上星期她谁人桶换成红色塑料的了，， ，，假牙还在，， ，，用红绳拴着，， ，，一晃一荡。 。
你要问她们中午吃啥，， ，，大多是巷口张记烧饼铺的咸油饼，， ，，一块五一个，， ，，配保温杯里的白开水。 。那保温杯是老式银色的，， ，，磕得全是坑，， ，，杯盖上印着“某某化工赠”，， ，，都是老公从厂里带回来的。 。
“探花”的行情和转变
三四年前，， ，，钟点工行情是每小时二十五到三十块，， ，，周末加五块。 。现在纷歧样了，， ，，三十岁到四十岁的嫂子敢开价五十，， ，，五十岁往上的照旧三十，， ，，但会加一句“重活儿加十块”。 。有两个年轻些的媳妇，， ，，三十五六岁，， ，，都是从缝纫厂裁下来的，， ，，站街时手里拎的不是水杯，， ，，是充电宝和手机支架，， ，，边等单边看短剧，， ，，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 ，，听着像在跟谁吵架，， ，，现实是外放店里的促销广播。 。
转变最大的是去年秋天，， ，，巷子后头开了家劳务公司，， ，，门脸不大，， ，，玻璃上贴满A4纸。 。公司派人来收“信息费”，， ，，每人天天五块，， ，，包管派单优先。 。有个叫秋红的嫂子死活不交，， ，，她说自己在槐树下站了九年，， ，，老主顾的电话号码尽在脑子里存着，， ，，比那破公司的微信群好使。 。效果她真没交钱，， ，，现在依旧天天早晨七点准时把塑料桶放在脚边，， ，，靠着树干看人下象棋。 。
一次蹲守纪录的详细细节
我花一个整天视察过她们。 。早上六点四十分，， ，，第一个来的不是梁嫂子，， ，，是个穿劳保外衣的大姐——脑门上有道浅疤，， ，，头发塞进帽子里。 。她先绕着槐树走三圈，， ，，跺顿脚上的土，， ，，然后从外衣内兜摸出个塑料袋，， ，，内里是一小包豆浆粉和两根油条。 。她不吃，， ，，把塑料袋系在树干凸起的瘤子上，， ，，像挂祭品。 。七点整，， ，，梁嫂子到，， ，，冲那大姐努努嘴：“昨儿那份没挂住，， ，，让风刮跑了。 。”大姐闷声回了句：“刮跑了省得喂耗子。 。”
八点一刻，， ，，突降阵雨。 。站街的嫂子们呼啦一下全躲学习车铺的雨棚底下，， ，，塑料桶挨着塑料桶，， ，，排成一排。 。雨点砸在桶底，， ，，声音像敲小鼓。 。秋红从兜里掏出半卷塑料布，， ，，抖开，， ，，披在梁嫂子身上，， ，，自己肩膀还露在外头。 。雨下了十九分钟，， ，，她们就聊了十九分钟的菜价和小孩作业。 。其间一个开面包车的中年男子停在巷口，， ，，摇下窗户问“有没有会做月子餐的”，， ，，五个人齐齐伸脱手指头指向最里头谁人穿红格子衬衫的年轻婆婆——她上个月刚培训过，， ，，还拿了张皱巴巴的结业卡。 。
楼上的老人与捡瓶子的老陈
槐树正对的二楼窗户天天上午十点准时推开，， ，，探出个戴毛线帽的老头，， ，，往下丢一个剥了皮的鸡蛋——给哪个嫂子接住算哪个的。 。老人们说“妇女站街探花”是“探生路”，， ，，跟旧社会一点关系都没有，， ，，就是土话，， ，，找生路的意思。 。老头耳朵背，， ，，但眼睛毒，， ，，谁当天接了重活他都能看出来：腰弯得比别人低的，， ，，他第二天就多扔一个鸡蛋。 。
捡破烂的老陈天天途经，， ，，倒是从未几嘴。 。他推着改装的三轮车，， ，，车把上挂一小收音机，， ，，天天下昼一点半准时播评书。 。老陈说，， ，，这些嫂子们比钟楼上的时针还准时，， ，，“探花”这个叫法就是从一个打翻的桶里听来的——那天梁嫂的桶被自行车把刮翻，， ，，抹布、假牙、台历滚了一地，， ，，她捡起来拍打灰，， ，，嘴里顺口溜一样念叨：“这一朵没开成，， ，，下一朵花在万柳苑。 。”老陈把那话学舌学了仨月，， ，，整条巷子都当笑话说。 。
太阳偏西那会儿，， ，，站街的嫂子们收工了，， ，，桶里大都空着，， ，，台历反面密密麻麻。 。梁嫂子走在最后，， ，，随手把假牙解下来，， ，，认认真真塞回自己兜里。 。你问她明天估摸几号能开工，， ，，她手一摆，， ，，像赶苍蝇：“明早雨停就有单，， ，，你转头帮我盯着点二楼谁人老头的收音机——他昨天念叨说换了个新台，， ，，专报拆建新闻，， ，，听着心里发毛。 。”我仰面，， ，，电线杆上停着三只麻雀，， ，，脚底下贴着一张新的疏通下水道广告，， ，，纸质挺硬，， ，，边沿裁得齐整，， ，，没留电话，， ，，只画了一朵五瓣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