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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二铺村晚上耍的地方｜坝坝影戏与夜宵摊的归宿

现在二铺村的晚上，
，，，，，最热闹的是村委会门口那块水泥坝子。。。。晚上八点，
，，，，，广场舞的音响准时炸开，
，，，，，老太太们排成三排，
，，，，，手背甩得近年轻人还高。。。。坝子边上支着两家夜宵摊，
，，，，，一家卖烤鱼，
，，，，，一家卖炒螺蛳，
，，，，，塑料桌子摆到人行道上，
，，，，，啤酒瓶在灯下泛着绿光。。。。我天天晚上遛弯到这儿，
，，，，，总要在烤鱼摊旁边坐一阵，
，，，，，闻着折耳根和糊辣椒混在一起的味道，
，，，，，看年轻人划拳，
，，，，，听他们吼“五魁首啊六六顺”。。。。没人再记得，
，，，，，二十年前这坝子照旧泥地，
，，，，，晚上黑灯瞎火，
，，，，，狗叫比人声还响。。。。

我是2003年搬来二铺村的，
，，，，，那时间刚从镇上中学退休，
，，，，，图这边房租自制。。。。头一年炎天，
，，，，，夜里闷得睡不着，
，，，，，我就搬个马扎坐在门口，
，，，，，手里摇一把蒲扇数星星。。。。邻人老周笑我：“刘先生，
，，，，，你数星星不如去坝子看碟子。。。。”他说的是村委会找人放的露天影戏，
，，，，，是非的，
，，，，，旧片子，
，，，，，周日下昼才在墙上贴一张红纸通知。。。。

那会儿二铺村晚上耍的地方，
，，，，，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

大坝子的露天影戏

放影戏的机械放在村委会客栈里，
，，，，，一台老式的长江牌16毫米放映机，
，，，，，铁皮壳子上磕掉了好几块漆。。。。管机械的是村西头的小孙，
，，，，，那时间才二十明年，
，，，，，戴一副黑框眼镜，
，，，，，每次搬放映机都要喊两个人搭手。。。。银幕是块白布，
，，，，，四角用麻绳绑在两根木杆子上，
，，，，，风一吹就兴起来，
，，，，，像一只胀气的帆。。。。

晚上八点开映，
，，，，，七点半坝子上就坐满了。。。。

• 前面几排是自带小板凳的老人家，
  ，，，，，占好位置就聊闲天，
  ，，，，，谁的儿媳妇又生了个丫头。。。。
• 中心蹲着十来个半巨细子，
  ，，，，，手里攥着一毛钱一包的葵花籽，
  ，，，，，嗑得满地都是壳。。。。
• 最后面站着晚到的人，
  ，，，，，踮着脚，
  ，，，，，脑壳挨着脑壳，
  ，，，，，远远看已往黑压压一片。。。。

电一停就最先放。。。。浚浚
？
？废仁且欢问欠堑呐┮瞪吐计，
，，，，，播的是怎么肥秧苗，
，，，，，没人认真看，
，，，，，都在等正片。。。。正片放的多是李连杰的《少林寺》，
，，，，，或者老版的《隧道战》，
，，，，，但放什么不主要，
，，，，，主要的是人堆里的声响。。。。浚浚
？
？吹揭话，
，，，，，老周突然捅我胳膊：“刘先生，
，，，，，走，
，，，，，去老陈那儿来碗冰粉。。。。”老陈的冰粉摊摆在坝子边上一棵老槐树底下，
，，，，，铁皮桶里镇着凉水，
，，，，，碗是豁了口的瓷碗，
，，，，，红糖水自己熬的，
，，，，，还搁了几粒干玫瑰花。。。。一碗下肚，
，，，，，全身燥热能退掉一半。。。。

散场的时间最乱，
，，，，，手电筒的光柱乱晃，
，，，，，大人扯着嗓子喊娃儿。。。。那年月路灯只有进村口那一盏，
，，，，，剩下全靠各家窗户里漏出来的朦胧电灯胆。。。。有人踩着泥坑崴了脚，
，，，，，骂骂咧咧地被人架回去。。。。

我记得那时间小孙放完片子不急着走，
，，，，，一个人蹲在放映机旁边点一支烟，
，，，，，等人散清洁了才收线。。。。我曾问他为啥不在村公园搞个牢靠的大屏幕，
，，，，，他吐一口烟说：“老机械放出来的片子，
，，，，，噪点多，
，，，，，人脸上有雪花，
，，，，，反而有看的滋味。。。；；；怀尚率，
，，，，，画面清洁得连根头发丝都看得清，
，，，，，那就没意思喽。。。。”

小孙这话，
，，，，，我记了十几年。。。。

旱桥底下的录像厅

旱桥底下，
，，，，，新路和老路接壤的地方，
，，，，，有间录像厅是村里唯一的室内夜场。。。。老板是外乡人，
，，，，，姓蔡，
，，，，，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语言带一口川音。。。。他花两千块买了两台21寸长虹彩电和一台VCD机，
，，，，，卖票一块钱，
，，，，，能连看三场，
，，，，，凳子是从砖厂捡来的穿孔红砖。。。。

老蔡的片子是租来的，
，，，，，大多是从深圳那里翻录的港片，
，，，，，声音沙沙的，
，，，，，有杂音，
，，，，，屏幕右上角终年叠着一道横线的影子。。。。后三更的场次经常放鬼片，
，，，，，有一次放《山村老尸》，
，，，，，底下坐的七八个人全挤到统一排座位上，
，，，，，眼睛都不敢眨。。。。有个包领班看得太着迷，
，，，，，手里的华子烟烧到指缝才猛地甩手，
，，，，，被烫得直吸凉气。。。。那会儿还不兴“吓人”这种说法，
，，，，，只喊“乖了个乖乖，
，，，，，老子魂都吓脱了。。。。”

录像厅里不卖饮料，
，，，，，但允许外带。。。。我就经常从老陈冰粉摊端一碗凉糕已往，
，，，，，坐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的位子。。。。凉糕是米发的，
，，，，，用竹片切成一棱一棱，
，，，，，面上浇一勺焦黄色的黏稠糖浆。。。。我不太看片子，
，，，，，更爱听屋里此起彼伏的抽旱烟和嗑瓜子声，
，，，，，那声音在大热天的夜里，
，，，，，居然有一种催眠的魔力。。。。

老蔡每逢散场都站在门口收票，
，，，，，手里掐一把彩色小票，
，，，，，收一张撕掉一张。。。。有人嫌票贵，
，，，，，他就哼哼：“一块钱看仨钟头，
，，，，，还送空调，
，，，，，你去城头试试？？？
？
？哪家足浴城肯收你这点儿钱？？？
？
？”

厥后村里通了电视闭蹊径，
，，，，，家家户户能收到十几个台，
，，，，，录像厅生意淡下来。。。。再厥后老蔡的妻子和他吵架，
，，，，，跑回四川，
，，，，，他就把机械卖了，
，，，，，人也随着走了。。。。走之前留了一捆影碟在村委会，
，，，，，全是划得稀烂的，
，，，，，没人要，
，，，，，厥后被清垃圾的车拉走，
，，，，，堆成一座小山，
，，，，，在垃圾场压平、埋掉。。。。

煤厂门口的烧烤摊与麻将桌

煤矿厂在西边山脚，
，，，，，白天运煤的货车多，
，，，，，灰尘把路边的冬青树叶染得灰扑扑的。。。。夜里九点半以后，
，，，，，煤厂下夜班的工人陆续出来，
，，，，，三三两两往厂门口靠。。。。那儿支着一张铁皮四角桌，
，，，，，上面架着炭火烤炉，
，，，，，一个姓蒋的男子守着。。。。

老蒋的摊只卖三样工具，
，，，，，烤土豆、烤豆干、烤韭菜。。。。土豆是外地小黄洋芋，
，，，，，放在铁丝网上烤到外皮起泡，
，，，，，剥开来亮晶晶的，
，，，，，撒一层辣椒面。。。。有一回下夜班的电工把焊枪放摊儿边，
，，，，，红通通的枪头舔到铁丝网，
，，，，，反而把土豆烤出一股焦脆的香气。。。。老蒋笑着说：“焊枪烤的工具加了金刚气，
，，，，，多吃点长实力。。。。”

煤厂门口还摆着两桌麻将，
，，，，，露天，
，，，，，灯胆挂在电线杆上，
，，，，，招来密密麻麻的飞蛾。。。。打牌的以厂里职工居多，
，，，，，推倒胡，
，，，，，一块钱一番。。。。有个外号叫“胖墩”的装卸工打得大气，
，，，，，输了也不恼，
，，，，，叼着烟把牌一推：“下周老子加两个班就赢回来。。。。”桌上永远摊着一塑料袋卤猪耳朵，
，，，，，谁赢了钱谁掏腰包加菜。。。。

我经常坐在老蒋摊子边的矮凳上，
，，，，，什么也不点，
，，，，，就看人吃土豆喝啤酒。。。。有一个冬天，
，，，，，吹着砭骨的风，
，，，，，老蒋端过来一碗热花椒茶，
，，，，，没有茶叶，
，，，，，就抓一把花椒铺开水里泡。。。。那工具喝起来麻嘴，
，，，，，但暖胃。。。。他跟我说：“刘先生，
，，，，，你别以为这儿土，
，，，，，你就数数看，
，，，，，这坝子上的男子，
，，，，，哪个不是攒了一天的实力、憋着一肚子话，
，，，，，靠这几串土豆、半瓶啤酒才华睡个扎实觉。。。。所谓晚上耍的地方，
，，，，，着实耍的都是人自己的心事。。。。”

现在煤厂早停产了。。。。那棵挂灯胆的电线杆还在，
，，，，，皮剥落得厉害，
，，，，，底根上缠满野牵；；；。。。。浚浚
？
？莸舻呐捞俸偷频ǖ钠撇Ａ槠徊愕一层，
，，，，，堆在草丛里。。。。

碎布头与旧枕头

前几年村里搞“亮化工程”，
，，，，，从村口到旱桥一起装了LED路灯，
，，，，，白亮白亮的，
，，，，，照得柏油路面像抹了一层油。。。。昔时露天影戏的坝子立起了电子大屏，
，，，，，白天放农业手艺讲座，
，，，，，晚上播新闻联播。。。。小孙已经调去县里文化站，
，，，，，无意回来吃酒，
，，，，，他说他转岗那天下暴雨，
，，，，，把长江牌放映机抬到厢房角落里，
，，，，，落满灰，
，，，，，第二年被当废品卖了十二块钱，
，，，，，收废铁的还用秤砣磕了两下，
，，，，，说这铁皮够硬。。。。

前天晚上我又途经那棵老槐树，
，，，，，树干已经中空，
，，，，，半边枝丫枯死了，
，，，，，可另一头照旧长出绿叶子。。。。树下没人卖冰粉，
，，，，，只有一个收废旧手机的小贩支一盏小台灯，
，，，，，灯罩上有厚厚一层灰。。。。他眼前的纸壳子上写着“高接纳”，
，，，，，旁边搁了个搪瓷盆，
，，，，，泡着一钵子泡粑。。。。他抬眼望见我，
，，，，，咧嘴笑：“叔，
，，，，，来一块？？？
？
？自家蒸的，
，，，，，甜得很。。。。”

我没买，
，，，，，只是站着看他死后那截墙。。。。墙上用黄漆刷着“严禁倒垃圾”几个字，
，，，，，底下一个小孩用白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电视机，
，，，，，屏幕上还画了几根天线。。。。浚浚
？
？壳浇堑牡胤，
，，，，，扔着半块红砖，
，，，，，砖面发黑的凹坑里，
，，，，，竟然塞着一小截蜡烛头，
，，，，，蜡油凝固了半圈，
，，，，，像一朵干枯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