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车票反面的“七厂”二字

父亲骑着那辆飞鸽28大杠去湿地，，
，后座绑着军用水壶和两节一号电池装的手电筒。。。。。。他管那趟路叫“串洞”。。。。。。串洞的蹊径很牢靠：从龙凤区存车处往东骑四十分钟，，
，过一道铁道人字坡，，
，再沿拉着铁丝网的土路下到盐碱滩。。。。。。存车票原来是存自行车用的，，
，但父亲说，，
，他历来不把车存进车棚，，
，他把票塞在雨衣口袋，，
，等一起颠到鸟洞群边上，，
，把车往砂质土里一架，，
，票就看成“到过此地”的记号。。。。。。

票面上的红字是“七厂”两个字。。。。。。我问父亲这算什么凭证，，
，他说，，
，油田规则，，
，进野外必需留票根，，
，万一刮大风回不来，，
，救援队凭票根上的号找到你最后停车的方位。。。。。。他说这话的时间，，
，我总以为他是在掩饰另一个用途。。。。。。厥后他病重那年才松口：鸟洞群的洞口位置是斜的，，
，冬天冻土膨胀，，
，套管会被顶得咯咯响。。。。。。有洞口的地方草长得比别处矮，，
，由于地下有油管线透气孔，，
，一到黄昏那些矮草上常落满了斑嘴鸭和绿头鸭。。。。。。父亲去，，
，是为了数鸭子，，
，数满二十只就垂头在存车票反面画一道竖线。。。。。。他把画满竖线的票都收在饼干盒里，，
，像攒一种无人知晓的通货。。。。。。

一张旧信笺纪录的入洞规则

我还保有育苇场老手艺员郭叔的一封短信，，
，写在格纹信笺上，，
，日期是1992年6月。。。。。。他在信里告诉父亲，，
，鸟洞群最北端三个洞被雨季的苇根梗塞，，
，渗下去的地表水变得又咸又浑，，
，水鸟的雏鸟容易得血栓病。。。。。。

郭叔说：“井眼用石笼网罩住，，
，只留一指宽的缝，，
，水能进，，
，鸟能进，，
，猫和老鼠进不去。。。。。。”他托父亲找厂里废弃的薄壁套管，，
，焊一圈弧形的防护沿。。。。。。父亲看了信就笑了，，
，说郭叔一辈子画的都是“铁皮的救生圈”。。。。。。谁人月尾，，
，父亲真的骑着水泥车运了四根套管已往，，
，车把上挂着一把自制的套筒扳手和一卷沥青麻布。。。。。。那天黄昏我随着去资助，，
，望见郭叔把暂时防护沿焊在废井口上，，
，火花溅进洞口的积水，，
，发出“嗤”的一声短响。。。。。。水面上浮着一两根灰色的雁羽，，
，被热气冲得转了一个圈。。。。。。

也是那次，，
，我头一回蹲下来，，
，凑近一个鸟洞看内里的结构。。。。。。洞口约莫脸盆宽，，
，内壁生着薄薄一层铁锈色的水垢，，
，半腰处垒着一圈干苇杆和狗尾草絮，，
，用泥黏在一起。。。。。。巢里有三枚青灰色的鸭蛋。。。。。。郭叔说，，
，那只母鸭天天早晨飞来，，
，歇在防护沿上叫三声，，
，然后扎进水里梳洗羽毛。。。。。。周围有其他几个洞，，
，有的窟窿被苍鹭占了，，
，洞口扯着白色粪便的放射线；
；；；；；有的洞彻底干枯，，
，底部长出一蓬泛黄的菖蒲。。。。。。郭叔说，，
，这叫“活洞”和“哑洞”。。。。。。
；；；；；疃从心窠心癯，，
，哑洞就是纯枯井。。。。。。

洞群周围的物候纪录

我整理遗物时，，
，从父亲的饼干盒里倒出一把存车票，，
，尚有一些散页，，
，用圆珠笔写着差别年份的天数。。。。。。我试着把那堆号码对上日历，，
，认出了纪律：他每年4月20日前后肯定去一趟，，
，6月初去两趟，，
，到了9月尾霜降前又去三趟。。。。。。

抄一段纪录如下：

日期	洞数	见到的鸟	备注
4月18日	7个活洞	针尾鸭、琵嘴鸭	土崖朝南，， ，雪化到晚六点
6月2日	6个活洞	赤膀鸭、斑嘴鸭	东2号洞水位降低一匝
9月25日	5个活洞	绿头鸭、秋沙鸭	北面第一个洞被冰封住入口

他还写了每年霜降前要往洞里补投一些碎玉米，，
，由于那时碱滩上的草籽不敷。。。。。。但有一年他没有投，，
，原因记在信笺页脚：“今年封冻早，，
，玉米浮在冰面上，，
，风一吹就冻进冰里，，
，鸭子啄不动。。。。。。以后改成投高粱。。。。。。”那年冬天我替他去看了看，，
，洞口冰面上还嵌着黄澄澄的玉米粒，，
，像琥珀里捞出来的一把金属零部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