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果斯恋爱街|一把修鞋锥撑起的边城姻缘
我蹲在街角第七根电线杆底下,,,,,,眼前摆着那台跟了我二十三年的手摇补鞋机。。。。太阳升到国门瞭望塔一半高的时间,,,,,,一个穿碎花裙的哈萨克族女人递来一双磨偏了跟的短靴,,,,,,用带着奶香的通俗话说:“师傅,,,,,,能加个掌不?????”我手里的锥子正扎进半截旧轮胎皮里,,,,,,仰面望见扑面“恋爱邮局”门口,,,,,,一对新人正把同心锁挂在红柳枝编成的拱门上。。。。
谁还记得,,,,,,这条铺着彩色方砖的“霍尔果斯恋爱街”,,,,,,十六年前是一片蚊子横行的乱石滩?????
第一锤砸下去那年
2008年春天,,,,,,我揣着从伊犁老家带来的三百块钱,,,,,,在口岸批发市场摆了个修鞋摊。。。。那时间没有街,,,,,,只有一条人踩出来的土路,,,,,,双方堆着印着哈萨克文和俄文的集装箱空箱。。。。天天黄昏收摊,,,,,,总能望见一个瘦高个儿的汉族小伙儿蹲在路边吸烟,,,,,,他是扑面货场跑短途的车老板,,,,,,姓周。。。。老周的车斗里永远放着两样工具:一卷铁丝,,,,,,和一幅卷了边的油画,,,,,,画上是雾蒙蒙的山谷和一条白桦林间的土路。。。。
土路走到头是两间土坯房,,,,,,住着乌兹别克族老裁缝买买提。。。。他闺女阿依古丽在口岸联检厅做翻译,,,,,,天天下班就从那排杨树下走过,,,,,,裙摆扫起一层薄薄的浮土。。。。老周的车在那段路上坏过三次,,,,,,每次都是前轮陷进泥里。。。。第三次,,,,,,他爽性把偏向盘一拔,,,,,,扛着油画去找阿依古丽,,,,,,说要给她画一幅新像。。。。
那时间我接的最多的活儿,,,,,,是给来往商人的皮鞋换拉链。。。。铁皮柜里攒着一盒彩色鞋油,,,,,,最贵的那管玫瑰色,,,,,,两块钱,,,,,,是给阿依古丽留的。。。。她每回来修鞋,,,,,,老周都趴在柜台上看我两分钟,,,,,,然后说:“师傅,,,,,,给她用最好的胶。。。。”
“这街要是能有个名字,,,,,,该叫‘等人街’。。。。”买买提往缝纫机里换线时说。。。。他用了三十年迈飞人牌缝纫机,,,,,,针脚密得能兜住风。。。。
方砖下面压着铁丝
2013年口岸扩建成风,,,,,,妄想图直接贴到我的鞋摊旁边。。。。施工队来铺方砖那天,,,,,,老周开着空车来了,,,,,,手里照旧那卷铁丝。。。。他不干活,,,,,,只跟工人要了一杯水泥,,,,,,把铁丝一圈圈盘成两个叠在一起的心形,,,,,,埋进街中心路基下面。。。。领班问干啥,,,,,,他说:“地基不实,,,,,,以后再出坑欠好补。。。。”着实那天早晨,,,,,,阿依古丽亲口跟他说了“行”。。。。
恋爱街是外地人嘴里先喊起来的。。。。先是卖烤包子的依明江在招牌底下加了行小字“接媳妇途经此街”,,,,,,然后邮电所的巴依哥把信箱刷成了粉色,,,,,,钉上块木板写“恋爱邮局”。。。。真正挂牌是2015年国庆,,,,,,口岸管委会竖了一块铁皮路牌,,,,,,蓝底白字,,,,,,“霍尔果斯恋爱街”。。。。那天我正好给老周补车斗里的防滑垫。。。。
铁丝沉在水泥底下十三年,,,,,,没人再见过那两个心形。。。。但街边通常完婚的,,,,,,都愿意踩一踩那块地砖。。。。我的修鞋摊厥后换了位置,,,,,,挪到街中段一棵老沙枣树下。。。。树杈上挂满了红布条,,,,,,每根都是娶亲车队经由时拽下来的。。。。有年炎天热得异常,,,,,,路面的方砖晒得烫手,,,,,,一个从西安来的女人蹲在我摊前,,,,,,抱着双鞋底开胶的白球鞋哭。。。。她跟男朋侪约在这条街晤面,,,,,,等了两天没来,,,,,,手机掉在河里。。。。我把那双鞋给她缝好,,,,,,没收钱,,,,,,只让她去“恋爱邮局”给五年后的自己写封信。。。。
钉掌的新闻比钟声准
现在这条街上,,,,,,除了我,,,,,,还剩三家老营生:买买提的裁缝店改成“新婚修衣装”,,,,,,但老缝纫机还摆在窗台上;;;;依明江的烤包子摊换了二代掌门,,,,,,他儿子在炉子边贴了张二维码,,,,,,扫出来是一段手风琴曲;;;;以及谁人巴掌大的配钥匙铺,,,,,,锁匠老韩是河南人,,,,,,来了九年,,,,,,配过最多的是造型一样的同心锁——批发的,,,,,,三块五一个,,,,,,卖三十。。。。
老周不跑车了。。。。他盘下街尾半间杂货铺,,,,,,玻璃柜里并排放着那幅山谷油画和一串骆驼骨手链——阿依古丽戴了八年磨短了两颗珠子。。。。天天黄昏,,,,,,他搬个马扎坐门口。。。。我的下料锥钝了,,,,,,就拿已往让他捣鼓两下,,,,,,也不给钱,,,,,,他剥个橘子扔过来完事。。。。
| 修理项目 | 2008年价钱 | 现在价钱 | 用的料 |
| 换鞋跟 | 一块五 | 六块 | 聚氨酯,,,,,,比以前硬挺 |
| 缝开胶 | 八毛 | 两块 | 尼龙蜡线,,,,,,一拉一紧不再通洞 |
那些修睦的鞋,,,,,,有的随主人进了国门去了哈萨克斯坦,,,,,,有的留在货场客栈里落灰。。。。有一个卡车司机,,,,,,每三个月来一次,,,,,,只修右脚那只鞋,,,,,,说左脚那只存着,,,,,,等凑够二十双就在恋爱街办个展览,,,,,,展出他开过所有的路。。。。
黄昏时分的铁皮路牌
黄昏收摊,,,,,,我用油布把补鞋机罩好,,,,,,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管好容易买到的胶水,,,,,,给老周那幅画裂开的边角补一道。。。;;;;习阻肓值氖饕兑丫⒒,,,,,,跟十六年前阿依古丽来拿鞋时那天的光一样。。。。她衣着粉色的长裙,,,,,,垂头捡起地上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环,,,,,,拉环上生了一圈绿色的锈。。。。老周从车斗里跳下来,,,,,,把她推到沙枣树底下,,,,,,树枝上挂着的红布条兜住了最后一丝日头。。。。
“这街把人的脚后跟磨平了。。。。”买买提说这话时,,,,,,已经递了退休申请,,,,,,但缝纫机的皮带轮还在转,,,,,,他闺女阿依古丽给他买了三百米红格子布,,,,,,说要给整条街的旧椅垫都换个面儿。。。。
路牌上的蓝漆翻了皮,,,,,,露出一块铁青的底。。。。底下有人用细铁丝缠了个铜铃铛,,,,,,风一吹,,,,,,响声比我的摇针器还脆。。。。旁边垃圾桶边放着半瓶没喝完的格瓦斯,,,,,,一只灰斑鸠落在瓶口,,,,,,啄一下,,,,,,仰面看看那间亮着黄灯胆的配钥匙铺。。。。老韩的门还没关,,,,,,桌上摊着几十个未完工的同心锁坯,,,,,,刻着歪歪扭扭的首字母。。。。明天太阳出来,,,,,,又会有一对新人蹲在那儿,,,,,,探讨用哪两个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