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砂舞｜砂场舞步里的旧时光

下昼五点半，，张掖路那家“五一”服装店二楼，，我撞见老周。。。。他提着个布袋子，，内里装着舞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皮。。。。

“还跳呢？？”我问。。。。

“跳啊。。。。”老周把袋子往凳子上一撂，，“上个月砂场关了三天，，我全身骨头跟生锈似的。。。。你说，，咱们这地方，，除了黄河滨喝三泡台，，还醒目啥？？”

我给他递了根烟。。。。他点上，，吸了一口，，突然压低声音：“你晓得不，，西站那家老砂场，，上星期也改成超市了。。。。”

我没接话。。。。他说的砂场，，就是跳砂舞的地方。。。。兰州人管这个叫“砂场”，，不叫舞厅，，搓砂子，，闹砂眼，，一双皮鞋底在撒了滑石粉的地板上蹭出吱扭声。。。。

煤炭公司的地下室

最早是九十年月初。。。。煤炭公司礼堂到了下昼没人用，，有人摆了两台音响进去。。。。门票两块钱，，进去一杯白开水。。。。地板是水磨石的，，没撒滑石粉之前，，人一上去能滑出两米远。。。。

跳砂舞的考究跟别的舞纷歧样。。。。三步四步都会点儿，，但重头戏是“慢四”。。。。慢四要贴着跳，，手搭在肩膀上，，鞋底擦着地面走，，一步蹭一步，，音乐慢得像黄河在冬天流。。。。

老周那时间在运输队跑大车，，从东岗镇拉到西固，，途经礼堂门口，，见过里头的灯从下昼亮到晚上十点。。。。

“头一回进去，，我穿了双新解放鞋。。。。那地板滑得，，我扶墙走了三圈才敢松手。。。。”

他说的滑，，是滑石粉撒多了。。。。厥后有人教他，，得用脚后跟发力，，前脚掌虚着地。。。。皮鞋基础要先在门口那块旧地毯上蹭几脚，，把泥蹭掉，，把粉蹭匀称。。。。

砂舞这名字，，有人说是从四川传过来的。。。。成都的砂舞厅是站着跳的，，男女面扑面，，脚底下搓来搓去。。。。兰州人改了一下，，改成慢速溜冰式，，手搭着腰，，鞋底在地板上画圈。。。。

尚有一个说法是，，早年有人衣着皮鞋在地板上磨久了，，鞋底会烫，，烫得那股橡胶味熏人。。。。谁鞋底磨出砂眼来，，就说明他是老砂客了。。。。

老周那双皮鞋我见过。。。。鞋掌处磨出两个黄豆大的窟窿，，垫了块牛皮纸，，还能穿。。。。他媳妇给他扔过三回，，他捡回来两回，，最后一回他拿胶水粘了粘，，藏工具箱里了。。。。

砂场有砂场的规则，，不写在墙上，，都长在老人嘴里。。。。

老周说，，最要紧的是最后一条。。。。

“人走了，，地照旧清洁的。。。。下回来，，人看着心里不堵。。。。”他掐了烟头，，“现在那些新开的舞厅，，各处瓜子皮，，那还能叫砂场吗？？”

西固那家开了快十八年的“粉红之梦”休业前一天，，我进去过。。。。音响搬走了一台，，剩下的那台放着《敖包相会》。。。。地上撒的滑石粉比平时厚，，人踩上去，，鞋印先落下，，再一搓，，鞋印就碎了，，酿成灰白的粉末，，粘在裤脚上。。。。

有个穿驼色夹克的男子，，或许六十出面，，一个人舞了半支曲子。。。。没有舞伴，，他就扶着墙上的把手，，脚下走着四步，，身体立得笔挺。。。。墙边挂钟的秒针转了一圈，，他停下来，，掸掸裤腿，，走了。。。。

老周厥后跟我说，，那人姓梁，，以前是木器厂的。。。。他舞伴去了广州，，走那年最先，，他就不找别人跳了。。。。

我问他，，砂场里的女人厥后去哪了。。。。

他说，，有的嫁了人，，做生意去了。。。。有的去了成都，，有的去了西安。。。。走之前来跳最后一曲，，也不说离别，，跳完放下三块钱门票钱，，就再没来过。。。。

晚上八点，，老周从凳子上站起来，，把布袋子往肩上一甩。。。。他说这两天有个厂区客栈改的砂场，，老板在墙上装了面大镜子，，地板是新的地板上漆，，可是撒了旧砂场的砂子。。。。

“砂子照旧老的好，，滑，，稳，，不硌脚。。。。”他说，，“去试试就回。。。。”

我站在服装店二楼的窗口往下看。。。。他穿过张掖路的绿灯，，拐进了那条种着老槐树的巷子。。。。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裤脚边有一小片白色的粉迹，，或许是在凳子边上蹭的。。。。

他的背影进了墙角那扇铁门。。。。门没关，，内里传出一段旋律，，音乐很慢，，慢得像是从这头爬到那头，，一步一步，，踩着砂子往前走。。。。

二楼窗户的玻璃上，，我自己的影子也在那儿站着。。。。我垂头看一眼鞋，，鞋底很清洁，，没有粉末，，没有砂眼的窟窿，，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