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朗鸡婆街|腊味铺闭店越日,,灶台还焐着半锅糯米饭
鸡婆街西头那间“肥婶腊味”卷帘门拉下三分之一,,地上散着几根捆腊肠的草绳。。。。门前石阶缝里嵌着两粒糯米,,被昨夜的雨泡胀了,,白花花地炸开壳。。。。隔邻修钟表的老周蹲在自家门槛上吸烟,,见我探头,,把烟屁股往鞋底一摁:“肥婶今早回高州老家了,,走前托我照看这半锅饭——你要不端着回去????照旧热的。。。。”
掀开灶台上的铝锅盖,,糯米饭确实还冒气。。。。米粒裹着腊肉丁和花生,,油亮亮地贴着锅壁。。。。这锅饭本该是明日开春祭灶用的,,肥婶每年腊月廿三都蒸这么一锅,,分给街坊每人一小碗。。。。今年她等缺乏了。。。。
一根竹尺量出来的营生
肥婶的铺面只有三个门板宽,,左边是酱料架,,右边支着玻璃柜台,,当中挂一条腌了五年的腊猪腿。。。。一九八七年她挑起这个摊子时,,鸡婆街还叫“三鸟巷”,,鸡笼挨着鸭笼,,地上全是湿漉漉的谷壳。。。。她没资源租整间铺,,就在巷口支张折叠桌,,铁皮炉上架个黑釉砂锅,,卖糯米饭配自家晒的萝卜干。。。。
街坊喊她“鸡婆”有理由:她收鸡毛鸭毛,,论斤称,,隔着三条巷子喊“收鹅毛哦”,,声音又尖又亮,,比鸡叫还准时。。。。腊味是她厥后探索的路子。。。。南城来的酱料师傅教她用土硝腌制,,她嫌弃味道太冲,,改放九江双蒸酒和冰糖,,夜里腌,,白天挂,,檐下晾三天就收,,皮紧肉滑,,切口能望见琥珀色的脂肪纹路。。。。
她从不改秤。。。。买七两腊肉,,她宁愿割八两进去再搭两粒红枣,,嘴里念叨“回去蒸饭时丢进去,,甜口”。。。。有回裁缝铺的林师傅带了个电子秤来验货,,称完怔住了,,又多称了三遍,,说肥婶照老秤亏了二两。。。。“亏就亏呗,,老秤十六两,,跟了我三十年。。。。”她把秤砣往柜台上一磕,,发出笃实的闷响。。。。
鸡毛掸子与开铺锁
铺子最忙的是冬至前后。。。。破晓四点,,肥婶已经烧旺了炉,,猪肠衣用温水泡在搪瓷盆里,,粉丝白带子一样漂着。。。。她灌腊肠不必机械,,套上铜漏斗专长挤,,实力匀,,挤出的肠段每截是非一致,,用棉线一扎,,挂上横杆。。。。
竹竿上的腊味在晨光里滴油。。。。居委会的喇叭在街口喊“灭鼠通知”,,肥婶手里的棉线一直,,嘴里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她记性差,,但哪条腊肉是哪户定的一清二楚:东头卖豆腐的吴家要肥三瘦七,,西头小学的陈先生要瘦月白脯肉,,五金店的赵叔总要多熏一把火,,闻着烟味才觉够劲。。。。
收铺时她数锁头。。。。铜锁、铝锁、三环牌的,,钥匙串在红绳上,,绕手腕两圈。。。。锁门之前习惯拿鸡毛掸子扫一遍柜台灰尘——那把掸子翎毛秃了泰半,,只剩根竹柄磨得发亮,,柄上刻着一道道道道,,是记年用的。。。。
灶灰冷热之间
我蹲在煮饭的煤炉前,,拿火钳拨开灰白的煤渣。。。。一团未熄的炭火在深处红着,,舔着锅底那层饭焦,,发出细小的咝咝声。。。。炉边低酚上搁着个搪瓷杯,,泡的苦丁茶已经凉透,,杯口浮两片褐叶子。。。。
老周踱过来,,看我把饭装进塑料袋,,顺带说了件事:鸡婆街明年要改步行街,,牌楼换掉,,地上的石砖也撬起重铺。。。。“肥婶听不得拆旧招牌的声音,,前天施工队来量尺寸,,她就垂头灌肠,,灌完最后一截,,整挂提起来,,看也不看那些穿反光背心的人。。。。”
我端着那袋糯米饭往巷口走。。。。途经水管修了一半的骑楼,,铸铁管斜插在墙里,,滴答漏着自来水。。。。青砖墙上新刷的白漆写着“拆”字,,边角翘起来,,有风过时纸一样啪嗒响。。。。
十字路口的修鞋摊还在,,先生的傅正拿烧红的铁片烫鞋底胶,,吱一声,,白气冲到停了他的头顶,,他仰面看看变压器上晾的几串红辣椒——那是肥婶挂的,,她说干辣椒比电热器还防潮。。。。竹筐下压着张泛黄纸条,,字迹模糊,,像是多年前的订货纪录,,末尾拖着个圆圆的、丰满的句号,,豆粒巨细,,朝北偏西。。。。新路灯把她门楣上那块“鸡婆腊味”旧木牌照得发亮,,字漆脱完工花的形状,,像一枚老邮票留在街角,,还没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