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磨坊|石碾声里寻旧时烟火
老兄:
昨儿翻抽屉,,找出去年你寄来的金山寺明信片,,背后那行字让我想起咱们在镇江西津渡喝早茶的光景。。。。。。你问我对镇江那一带的老磨坊尚有没有印象,,怎么会没有。。。。。。那年秋天我蹲在伯先路一条巷弄里迷了路,,就是被一阵钝重的石磨声引已往的。。。。。。
那地方在宝盖路北侧的一条窄巷,,叫不着名字,,口子上竖着块褪漆的木牌,,写着“存义公磨坊”。。。。。。门槛是青石条的,,中心磨出一道凹槽,,像被无数双脚步啃过。。。。。。进去先是暗,,要待眼睛顺应了,,才看清屋梁上挂满蛛网和黄豆荚。。。。。。地下铺着老式大青砖,,砖缝里嵌着白花花的粉屑,,踩上去沙沙响。。。。。。
石磨与驴
屋里有一盘大磨,,青石料,,直径比我还高半截。。。。。。磨盘底座的石槽外貌被磨得光可鉴人,,纹路尖锐如新凿,,可边沿都圆润了。。。。。。掌柜姓陆,,七十明年,,头发比粉还白,,坐在一只矮杌子上剥毛豆。。。。。。他告诉我,,这盘磨是光绪年间他爷爷从安徽运来的,,和磨坊一升降了脚。。。。。。
“现在没人用石磨啦,,”陆师傅把豆荚壳扔进竹篓,,“电机磨一转,,半小时顶我磨三天。。。。。。但你要想尝老味,,这盘磨还能转。。。。。。
他指指磨盘边拴着的一头灰毛驴:“那是‘老黑’,,跟我十七年了。。。。。。它闭着眼走,,步子都不带歪的。。。。。。”
我问毛驴吃什么,,陆师傅咧嘴笑:“它吃豆渣拌麸皮,,也吃我带来的花生饼。。。。。。这畜生比我细腻,,豆子发一串小芽,,它嘴一碰就知道了。。。。。。”
屋里角有一口深灶,,铁锅直径足有半人宽,,锅沿结了厚厚一层褐色锅巴。。。。。。陆师傅的孙子在灶下添柴,,说是今天要炒芝麻。。。。。。芝麻炒完,,整个屋子便浮起一层焦香,,人站久了眉毛上都亮晶晶的。。。。。。
镇江磨坊的三种旧光景
我厥后在镇江磨坊巷转了三天,,发明陆师傅这处还算完整,,更多的只留下一道门脸或半截石墩。。。。。。老派人做豆腐、磨豆浆、碾米粉,,各有各的门道,,我不懂,,只听陆师傅讲,,记了几条:
- 择豆:外地黄豆筛三道,,过水,,再干擦两遍。。。。。。豆皮破一粒,,整筛都嫌弃。。。。。。
- 催磨:添豆必需用木勺,,勺头蘸水,,豆子才跟得上磨齿;;铁勺带腥气,,磨出的浆底发苦。。。。。。
- 收粉:细筛收回的粗粉不即是废物,,掺水调成引子,,能当发面的老酵。。。。。。
陆师傅说这些规则都是老辈口头传下来的,,写不出来,,每一句都沾着磨盘上长年积下的粉油。。。。。。那粉油有种说不清的霉甜味,,像炎天墙角湿润的石灰混淆炒麦香。。。。。。他的女儿在市里上班,,不肯接手磨坊,,但每周末都带孩子来拉磨,,孩子转两圈就发晕,,趴在驴槽上吐。。。。。。
那天的黄昏
我在伯先路住了两晚,,第三日天擦黑又去。。。。。。陆师傅正料理家什,,说要关张。。。。。。磨坊里的电灯胆是四十瓦那种,,昏得人眯眼。。。。。。见我来,,他从灰布里掏出两只粗瓷碗,,倒了半碗现磨的黄豆浆,,搅了些糖霜,,隔着灶台上的毛边纸递过来。。。。。。
浆子上浮着薄薄的豆油皮,,我用手指挑起来吃了。。。。。。那层皮韧而香,,嗓子眼深处留下沙沙的粉感。。。。。。他孙儿吃不下,,把碗底的浆块刨出来捏了个圆子,,扔给老黑。。。。。。毛驴卷走以后打了个响鼻,,陆师傅说这是骂人呢,,意思是你自己磨的也嫌糙。。。。。。
厥后我帮他搬了几袋子豆子到里屋,,屋角堆着半麻袋新棉钩,,说是冬天给驴垫圈的。。。。。。他问我回南京后还写不写文章,,我说写。。。。。。他说那你写慢点,,别拿往事当新闻。。。。。。我说放心,,我连磨坊门口那块木牌“存义公”三个字的“公”字都拍下来了。。。。。。
离别时他把那对粗瓷碗送了我,,碗底各有个缺口,,合起来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圆。。。。。。我揣在背包里走到路口,,转头看那盏灯还亮着,,老黑把头探出半截门帘外,,嘴上有白沫,,像是冲我嚼了两口。。。。。。
又及
回来的火车上,,碗在背包里碰碎了一角。。。。。。渣子不大,,我用报纸包好,,夹进条记本里。。。。。;;野咨拇稍,,脆得像饼干,,放在舌尖想试试,,凉凉的,,什么味道也没有。。。。。。第二日早晨赶到状师事务所上班,,恰恰那周忙得一塌糊涂,,到现在才料理旧物发明那张明信片。。。。。。
对了,,那盘石磨厥后被镇上收走了,,说是要摆设在建新路的民俗馆里。。。。。。陆师傅被聘去当照料,,坐在新馆里给游客讲磨豆浆的老工艺,,讲得却不如在老屋里顺嘴。。。。。。毛驴老黑卖给邻村一个豆腐坊,,那儿也用电机了,,但它还守着老磨道,,绕着新磨盘走圈。。。。。。它走圈的样子极认真,,彷佛那条轨还没拆。。。。。。你要赶巧去镇江,,无妨看看它啃槽沿的方式,,驴笑不露齿,,但尾巴甩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