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汽车站周围栖身汤姓家人｜城南往事里的三张车票
老李：
信收到了。。。。你问起汤家的事，， ，，，，我正好前几天去汽车站送人，， ，，，，还在站前广场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树下卖煎饼的胖婶换了人，， ，，，，现在是她儿媳妇，， ，，，，摊子照旧谁人锈迹斑斑的铁鏊子，， ，，，，面糊糊的味道和1997年一模一样。。。。我顺着站前街往南走了两百米，， ，，，，那排红砖平房还在，， ，，，，只是外墙刷了层灰漆，， ，，，，窗户换了铝合金。。。。汤家就住第三间，， ，，，，门口那辆二八自行车早没了，， ，，，，现在停着一辆电动三轮，， ，，，，车斗里放着几捆芹菜。。。。
汤家老头儿，， ，，，，你记得吧，， ，，，，瘦高个，， ，，，，左眉角有道疤。。。。那是早年在火车站货场扛包时被铁钩子划的。。。。他年轻时跑过远程货车，， ，，，，跑邯郸到长治那条线，， ，，，，厥后腿脚不可了，， ，，，，就在汽车站旁边摆了个修车摊，， ，，，，专门补自行车胎，， ，，，，顺带卖点矿泉水。。。。他妻子在站前旅馆做保洁，， ，，，，干了十几年，， ，，，，现在旅馆拆了盖成快捷旅馆，， ，，，，她又去旅馆做客房扫除。。。。两口子都是闷葫芦，， ，，，，但心肠热。。。。
站前街的五个门脸
汤家的屋子是1988年单位分的，， ，，，，原本是运输公司的眷属院。。。。那会儿汽车站还没扩建，， ，，，，站前街照旧土路，， ，，，，一下雨就泥泞得没法下脚。。。。汤家老头儿在门口垫了三块水泥板，， ，，，，邻里都踩着那三块板子收支。。。。我去他家吃过一回饺子，， ，，，，韭菜鸡蛋馅，， ，，，，汤家婶子包的饺子皮厚馅大，， ，，，，一碗盛八个，， ，，，，吃得我一下昼打嗝都是韭菜味儿。。。。
他们家用旧的房间，， ，，，，我或许记得这些：
- 东墙根立着一个松木碗柜，， ，，，，柜门合不拢，， ，，，，用牛皮纸塞着缝
- 堂屋正中央挂着一张塑料压膜的山水画，， ，，，，下端翘起一角
- 窗台上排着三个空酒瓶子，， ，，，，一个装酱油，， ，，，，一个装醋，， ，，，，一个插着塑料花
- 里屋有一台牡丹牌缝纫机，， ，，，，汤家闺女用它悔改好几条裤子
那些工具现在大都都换了。。。。前年汽车站刷新升级，， ，，，，站前街拓宽了两米，， ，，，，路边统一装了仿古路灯。。。。汤家老头儿修的最后一辆车是个外卖小哥的电动车，， ，，，，后胎扎了三个眼，， ，，，，他补了足有半个小时，， ，，，，收了四块钱。。。。从那以后他就把摊子收了，， ，，，，蹲在门口看人下象棋，， ，，，，一蹲就是半天。。。。
三张票根
去年秋天我在汽车站售票窗口碰上汤家婶子。。。。她攥着三张去涉县的车票，， ，，，，望见我就咧嘴笑，， ，，，，说闺女带她和老头儿去山里看红叶。。。。我帮她把票捋平，， ，，，，望见票面被手里的汗洇湿了一角。。。。她絮叨着，， ，，，，说老伴这辈子就知道跑车，， ，，，，拉着别人跑遍山西河北，， ，，，，自己却没正经出去逛过一回。。。。
那趟涉县没成行。。。。第二天汤家老头儿犯了哮喘，， ，，，，车票退了，， ，，，，三张票根还压在茶几玻璃板下面。。。。厥后他闺女又买过一回票，， ，，，，去广府古城，， ，，，，效果那天老头儿在站前广场看人练太极，， ，，，，看得着迷，， ，，，，错过了发车时间。。。。老伴儿气呼呼地退了票，， ，，，，他倒是在旁边嘿嘿笑，， ，，，，说听那练太极的放了首《茉莉花》，， ，，，，比他年轻时跑车听的磁带还清晰。。。。
你问汤家现在怎么样。。。。上个月我途经，， ，，，，望见汤家婶子坐在门口择韭菜，， ，，，，老头儿从屋里端出一杯茶，， ，，，，放在她椅子扶手上，， ，，，，一声没吭又进去了。。。。茶杯是搪瓷的，， ，，，，白底蓝边，， ，，，，磕了好几处漆，， ，，，，我认出那是他们完婚时买的，， ，，，，用了四十来年。。。。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照在红砖墙上，， ，，，，站前街的喇叭里传来邯郸到磁县的班次通知，， ，，，，照旧那种带着回声的女声。。。。老头儿突然从屋里拿出一个旧铁皮饼干盒，， ，，，，揭开盖子让我看，， ，，，，内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张逾期车票，， ，，，，从1993年的到今年的，， ，，，，票面模糊不清，， ，，，，叠得却棱角明确。。。。他说这是跑车攒下的，， ，，，，那时间每跑一趟，， ，，，，就留一张票根夹在驾驶座的遮阳板后面。。。。
我问他，， ，，，，这些票根准时间排着，， ，，，，能想起来各自跑的是哪趟线吗？？？？？他没答话，， ，，，，用拇指肚抚过一张1998年的车票，， ，，，，舔了舔嘴唇，， ，，，，半天说了句——那年冬天，， ，，，，他去武安拉煤，， ，，，，回来路上碾死了一条横穿马路的狗，， ，，，，他停车下去，， ，，，，把狗抱到路边土沟里，， ，，，，用随车的小铲子刨了个坑埋了。。。。说完就又盖上盒子，， ，，，，转身进了屋。。。。
老李，， ，，，，你下次回邯郸，， ，，，，咱俩去汽车站旁边那家羊汤馆坐坐。。。。那馆子还在，， ，，，，老板换了三代，， ，，，，吊笼汤里的羊骨照旧那口铜锅煮的。。。。汤家老头儿天天黄昏会端个大瓷碗去打包一碗羊杂，， ，，，，不要肺，， ，，，，多加胡椒粉。。。。老板说他这习惯快十年了，， ，，，，哪天他要是不来，， ，，，，老板就微信问他一句，， ，，，，回的永远是俩字：“老样。。。。”
我总以为，， ，，，，那三张摊平了的票根，， ，，，，比什么地图都着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