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发廊｜老小区里只剪不烫的伉俪店
“赵大爷，，，您可算来了！”我刚推门，，，小周媳妇就冲我喊，，，“快帮我们评评理，，，老周非说要把门口那台‘大脑壳’电脑换了，，，我说再撑两年。。。。。”
“换什么换！”老周从里间探出半个脑壳，，，电动推子还在手里嗡嗡响，，，“那破机械一开QQ就死机，，，上回给人家查个发型图，，，转了五分钟圈圈。。。。。”他扭过头，，，对着镜子前坐着的秃顶老哥补了句，，，“您别急，，，咱这手艺不靠电脑。。。。。”
我找了把折叠椅坐下，，，这屋子我熟得很。。。。。1998年粮站改超市那年，，，老周就从国营剃头店出来了，，，租下这间十平米的门脸。。。。。墙上还挂着昔时“文明服务尖兵”的褪色锦旗，，，镜台底下压着几本《公共影戏》，，，封面女郎的头发都是大海浪。。。。。要说这发廊特殊，，，特殊就特殊在——它只剪不烫不染，，，男子五块，，，女人八块，，，二十五年没涨过价。。。。。
一进门就闻见老味道
窗台上那台搪瓷缸子，，，是给等座的人沏茶用的。。。。。缸子掉了几块漆，，，露出黑铁的基础，，，可老周天天都刷得干清洁净。。。。。旁边搪瓷盘里摆着推子、剪子、梳子，，，都是老物件，，，手柄上的木纹被汗手磨得油亮。。。。。老周有个规则：工具天天用酒精棉擦三遍，，，比医院护士还仔细。。。。。
“您这头发回得剪短点。。。。。”老周拿梳子挑起我后脑勺一绺鹤发，，，“入伏了，，，短了凉爽。。。。。”小周媳妇在旁边记账，，，嘴里不闲着：“上星期有个小伙子进来问，，，能不可烫个‘狼尾’。。。。。我当家的说，，，您去隔邻街‘漂亮废物’吧，，，咱这儿只会剃平头、剪圆寸、修短发。。。。。小伙子愣了半天，，，坐下说，，，那就剪个平头吧，，，我爸说您这儿剪得精神。。。。。”
这类事我见多了。。。。。前年有个女人来，，，拿着手机上的网红发型照片，，，说要剪同款。。。。。老周戴上老花镜瞅了瞅，，，把手机递回去：“女人，，，这发型得天天用卷发棒打理，，，你上班七点出门，，，没谁人时光。。。。。我给你剪个齐肩内扣，，，好梳好洗，，，显得利索。。。。。”女人半信半疑坐下，，，剪完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出门时比来时还兴奋。。。。。
这行当有考究
老周不识字，，，可他有自己的“理论”。。。。。我常听他跟老主顾念叨：“脑壳是圆的，，，头发是长的，，，可每个人的头骨长得纷歧样。。。。。有的人后脑勺平，，，就得留厚点；；有的人额头窄，，，刘海不可压太实。。。。。”他说这叫“看人下菜碟”，，，我寻思这就是履历。。。。。他给人剪了四十多年头发，，，摸过的脑壳比咱吃过的馒头还多。。。。。
等座的时光，，，老周给我讲了个事。。。。。上个月来了个收废品的年迈，，，头发长得把眼睛都盖住了，，，身上一股灰尘味。。。。。前面排着两个人，，，年迈就蹲在门口，，，也不催。。。。。轮到他时，，，老周问他：“想剪多短？？”年迈搓着手：“您看着办，，，自制点就行。。。。。”老周没接话，，，给他围上白布，，，推子嗡嗡响了二十分钟。。。。。剪完了，，，年迈对着镜子愣住——整个人似乎小了一圈，，，眼睛亮了。。。。。他掏钱时，，，老周摆摆手：“今儿头一个生意，，，免了。。。。。”年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啥，，，鞠了个躬走了。。。。。小周媳妇说，，，当家的这误差改不了，，，望见可怜人就心软。。。。。
我插嘴：“老周，，，你这赔本生意做得起？？”他嘿嘿一笑，，，拿笤帚扫地上的碎发：“赵大爷，，，咱图个心安。。。。。这人剪完头发，，，回去照照镜子，，，心里舒坦，，，干活也有劲，，，这就是咱们这行的好事。。。。。”
一屋子都是老熟人
这发廊的角落有个木头长椅，，，是早年间粮站的条凳，，，老周搬来时顺过来的。。。。。坐垫磨得发白，，，可结实得很。。。。。天天下昼三四点钟，，，退休的老李、老孙就晃悠过来，，，也不剪头，，，就坐着品茗谈天。。。。。老周也不赶人，，，说“屋里有凉气，，，进来坐坐，，，省得回家开空调”。。。。。
今儿个老李又来了，，，进门就念叨：“老周，，，你门口那棵槐树该修修了，，，枝条都扫着电线了。。。。。”老周正给人修鬓角，，，头也不回：“那树是昔时居委会老刘种的，，，我可不敢动。。。。。你要嫌挡光，，，我找根竹竿把枝条挑上去。。。。。”老孙乐了：“你俩一个管树，，，一个管头发，，，这小区就属你们费心多。。。。。”
说到这儿，，，我想起前年的事。。。。。小区里有个患阿尔茨海默病的老太太，，，隔三差五走丢。。。。。有一回她溜抵达发廊门口，，，非要进来“烫头”。。。。。老周给她围上毛巾，，，拿剪子在她耳边比划，，，嘴里应着“好嘞，，，这就给您烫个大花”。。。。。老太太坐得安牢靠稳，，，剪完还掏脱手绢要付钱。。。。。老周没收，，，反而从抽屉里拿了个橘子给她。。。。。厥后老太太家里人找到这儿，，，千恩万谢。。。。。老周就一句话：“谁家没个老人。。。。。”
天快黑了，，，老周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摘下围布抖了抖。。。。。我望见他后颈上有一道红印子，，，是终年垂头弯腰落下的。。。。。小周媳妇关了电灯，，，就留门口一盏小灯胆，，，朦胧黄地照着“周记剃头”四个字。。。。。那字照旧1998年用红漆刷的，，，漆皮裂成蛛网纹，，，可笔画还清清晰楚。。。。。老周从里间端出盆水，，，把地上的头发归拢到一块，，，用报纸包好。。。。。
“这些碎头发，，，攒多了有人收，，，做酱油用的。。。。。”他嘟囔一句。。。。。我愣了一下，，，没接话。。。。。老周把纸包放进蛇皮袋，，，又从兜里摸出张纸条，，，是明天预约的名单，，，歪歪扭扭记着几个人名。。。。。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墙上的挂历哗啦翻页，，，明天那页印着个穿红衣服的胖娃娃。。。。。老周把那台旧电脑的电源拔了，，，屏幕在黑屋里闪了一下，，，彻底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