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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沙沙舞｜黄河滨上的旋转与旧友重逢

老赵：
信收到了。。。。。你说前阵子途经兰州，，，，想起咱们九十年月末在那里混过的日子，，，，问我「兰州沙沙舞」究竟是个啥名堂——这词儿一出来，，，，我耳朵边立马响起南关十字那家舞厅里，，，，皮鞋在木地板上蹭出的新闻。。。。。你问得真是时间，，，，我上月刚翻出箱底一本旧条记本，，，，里头还夹着昔时舞厅的入场券，，，，票面印着「兰舞」二字，，，，票价三块五。。。。。

一、舞厅门口的黄河风

那时间兰州城里，，，，正经跳交谊舞的地方未几。。。。。民主西路有家「黄河春」，，，，酒泉路拐角有家「红蜻蜓」，，，，但要说「沙沙」这个叫法的泉源，，，，得从西关什字旁边那家「兰山舞宫」提及。。。。。那地方门脸不大，，，，进去要下一段水泥台阶，，，，墙上刷着淡绿色油漆，，，，灯光朦胧，，，，音箱是两只大木箱子，，，，贴了玄色绒布。。。。。你记得吧
？？？？？？咱们第一次去，，，，就是被门口那块「沙沙舞专场」的粉笔牌子勾进去的——一块小黑板歪在检票桌上，，，，字写得潦草，，，，像是老板娘亲自写的。。。。。

所谓沙沙舞，，，，说白了就是三步踩和四步转的混淆跳法，，，，脚底下要有那种「沙——沙——」的擦地声。。。。。不像北京跳平四那么直来直去，，，，也不像广州那种快三转得人发晕，，，，兰州的沙沙舞考究一个节奏的拖沓感：音乐是慢三的基础，，，，但步子要多出半拍来，，，，鞋底不抬利索，，，，顺势在地上磨已往，，，，形成绵延一直的细碎声响。。。。。满场十来对跳起来，，，，那声音就像秋风吹过白杨树叶子，，，，又像几多人在同时炒一锅砂子。。。。。

教我们跳沙沙的，，，，是舞宫里一个姓瞿的师傅，，，，五十明年，，，，瘦高个儿，，，，戴一副黄框眼镜。。。。。他原先是省文工团的，，，，厥后下了岗，，，，在舞厅里收费带徒弟，，，，一节半小时，，，，收十块钱。。。。。瞿师傅话说得少，，，，全用手比画：「左脚、右脚、拖——转，，，，记着了，，，，拖那一下不要用力，，，，让鞋底自己找地板。。。。。」他穿的是一双三截头黑皮鞋，，，，后跟钉了块薄铁皮，，，，磨得锃亮，，，，走起路来也是沙沙的，，，，人还没到，，，，声音先到。。。。。

二、那些转圈的细节

你大提要笑我，，，，记这些破事儿有啥用。。。。
？？？？？？晌蚁敫闼蹈鱿晗妇低罚耗鞘1997年春天，，，，舞宫里磨练线路，，，，一半灯都灭了，，，，只剩墙角一盏黄色壁灯。。。。。那天人少，，，，瞿师傅破例让我跟他的同伴刘姨跳一整首曲子。。。。。刘姨是兰州毛纺厂退休的，，，，烫了一头小卷发，，，，穿简直良衬衫，，，，腰上别着一串钥匙，，，，跳起来钥匙叮当响。。。。。她手搭在我肩上，，，，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小伙子，，，，舞蹈不是走步子，，，，是让旁边人望见你鞋子底下的灰尘。。。。。沙沙响，，，，说明你还在世。。。。。」

那晚我们跳的是《友谊地久天长》，，，，曲子放得慢，，，，刘姨带着我转了四个往返。。。。。脚下的沙沙声从杂乱到默契，，，，最后酿成「沙——沙——沙」三拍一顿的节奏。。。。。她皮鞋头是圆口的，，，，皮面上划痕密得像地图上的小路。。。。。坐到边上歇着时，，，，我看她专长绢擦皮鞋边，，，，把沾的白灰一点点抹下去——原来舞厅地板上撒了松香粉，，，，为的是鞋底有涩劲，，，，好做转圈行动。。。。。那些粉末被几百双鞋底磨进木纹里，，，，天长日久，，，，地板泛出灰白色，，，，看上去像下过薄霜。。。。。

厥后我学得差未几了，，，，也去过别处跳。。。。。广场南口的地下舞厅更自制，，，，两块五一张票，，，，里头放的是邓丽君和童安格，，，，但跳的步子照旧沙沙的磨地举措。。。。。那里有一老哥们儿，，，，姓马，，，，回族人，，，，白帽子底下压着副墨镜，，，，舞蹈时嘴里叼着根不点着的烟——他跳得极好，，，，左转右转，，，，膝盖险些不弯，，，，整个人的平移像贴着水面滑。。。。。有人问他窍门，，，，他只是笑：

「沙沙沙，，，，心里头数三粒蒜瓣儿，，，，脚底下就活了。。。。。」

三、风向变了以后

到了2003年左右，，，，这种慢腾腾的沙沙舞就不吃香了。。。。。年轻人涌进了一家叫「迪斯科广场」的地方，，，，满场都是强烈的鼓点，，，，没人再磨鞋基础。。。。。那几年我回兰州服务，，，，专门又去过西关什字看「兰山舞宫」的旧址——已经改成了一家卖酿皮的铺子，，，，小黑板没了，，，，水泥台阶还在，，，，漆掉光了，，，，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底。。。。。我问店主知不知道以前这儿有家舞厅，，，，他头也没抬：

「不知道，，，，我搬来的时间就已经是个客栈了。。。。。」

瞿师傅听说搬去了安定区，，，，住在培黎广场旁边，，，，不再收徒弟。。。。。刘姨厥后骨质松散，，，，腿脚不可了，，，，改在天水路小游园里练太极。。。。。我最后一次见老马，，，，是在白塔山下的茶摊上，，，，他穿件灰夹克，，，，白帽子照旧那一顶，，，，腰上别着半导体收音机，，，，内里放着一首慢三，，，，他坐在马扎上，，，，脚尖有节奏地一点一点，，，，衣着布鞋，，，，点不出沙沙的声音来。。。。。

留下的工具

前两天我翻那本旧条记本，，，，里头除了门票，，，，还压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想起来了，，，，那是在舞宫门口捡的，，，，秋天落的。。。。。叶子裂纹里嵌着一层细灰，，，，或许真就是昔时地上的松香粉混着灰尘。。。。。你再回兰州的时间，，，，若还想去见识沙沙舞，，，，可去安定的培黎广场旁边一个晚年活动站看看，，，，每周二下昼尚有人来跳老步子，，，，地板是水泥的，，，，磨不作声了，，，，但人转圈的架势还在。。。。。

老赵，，，，你那里的舞厅现在放什么曲子
？？？？？？我记得你以前喜欢鼓着掌打拍子。。。。。哪天你若找着合适的园地，，，，放一首《友谊地久天长》，，，，替我把脚下的沙沙声踩出来——灰尘在那里都是灰的，，，，鞋底在那里都是平的。。。。。我这儿只守着那片槐树叶，，，，叶脉根根清晰，，，，像画满了南关什字的蹊径图。。。。。
克日，，，，敬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