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店｜老街坊口耳相传的那扇玻璃门
老张：
上回你信里问起咱们胡同口那家“小姐店”，， ，我琢磨了两天才动笔。 。。你别笑，， ，这称呼在这片儿住了三十年的人嘴里，， ，就是个顺口的代号。 。。你走那年它刚挂上招牌，， ，现在门口那棵槐树都粗了一圈，， ，树荫把“春华剃头”四个字遮得只剩个“理”字，， ，可街坊们照旧管它叫小姐店——由于1998年那会儿，， ，店里雇了三个从温州来的女人，， ，手艺好，， ，嘴也甜，， ，各人就这么叫开了。 。。
先是那扇门，， ，再是那面镜子
小姐店的铺面不大，， ，也就二十来平，， ，可进门左手边那面大穿衣镜是老板专门去城南旧货市场淘的，， ，桃木框，， ，角上磨得发亮。 。。镜子上方贴着一张1996年的挂历，， ，是山水画，， ，边角卷起来拿透明胶粘着。 。。天天早上七点半，， ，第一个到店的周姐会把煤炉捅开，， ，烧上一壶水，， ，那蒸气扑到玻璃门上，， ，外头途经的人影就糊成一片水渍。 。。
我来跟你说说它是怎么酿成“小姐店”的。 。。那年炎天，， ，胡同口拆迁通告贴出来，， ，隔邻修车铺老刘的儿子高考落榜，， ，他妈急得直顿脚。 。。周姐途经，， ，停下来说：“要不让孩子来我这学个手艺？？ ？我店里那仨女人，， ，原先在温州鞋厂踩缝纫机，， ，厥后跟师傅学烫发，， ，现在一个月能挣四百多。 。。”就这么着，， ，老刘家巨细子成了店里第一个男徒工，， ，那段日子，， ，泰半个胡同的人都趴在门口看热闹——一个小伙儿给女人们递发卷，， ，脸涨得通红。 。。
店里的规则着实。 。。烫个头十五块，， ，剃头五块，， ，办个月卡能自制两块五。 。。周姐记账用一个蓝皮软面抄，， ，谁结了账，， ，她就拿圆珠笔在名字后头画个勾。 。。去年腊月我陪老伴去烫卷，， ，翻到最后一页，， ，上头的名字密密麻麻，， ，“王姨”“二妞”“三号楼李太”，， ，再往前的纸张都泛黄了。 。。我问周姐这簿本还留着干啥，， ，她拿剪子比划着说：“扔了干嘛？？ ？都是老街坊，， ，哪天谁忘了带钱，， ，翻翻簿本就知道赊过几多。 。。”
那几年最兴旺的光景
2003年非典那阵儿，， ，别的铺子都关门，， ，小姐店歇了半个月。 。。复工那天，， ，周姐在门口挂了个牌子：“消毒水一天喷三遍，， ，毛巾一人一换，， ，剪子开水煮过。 。。”旁边街坊们就蹲在马路牙子上等——你想，， ，那会儿剃头店都贴着封条呢。 。。老主顾们衣着大裤衩坐在院子里纳凉，， ，见周姐端着盆出来，， ，问“能剪不？？ ？”她颔首，， ，各人就一个接一个进去，， ，出来时摸着后脑勺说：“照旧老周手艺稳当。 。。”
你知道我们这片儿的人希奇，， ，买工具认脸。 。。小姐店右边是卖卤煮的孙家，， ，左边是修鞋的聋子李。 。。炎天黄昏，， ，周姐收了活儿，， ，搬个小马扎坐到门口择豆角，， ，女人们就凑过来谈天，， ，问她：“周姐，， ，你们那仨温州女人，， ，回去一个，， ，嫁了一个，， ，现在这小文是哪儿人？？ ？”周姐头也不抬：“安徽的，， ，带过三个徒弟了，， ，都能独当一面。 。。”
小文现在是店里主力了，， ，天天骑一辆二六的女式自行车，， ，车筐里塞着午饭盒饭。 。。她有个簿本，， ，记着每个老主顾的习惯：赵老爷子的头发不可剪太短，， ，后脑勺要留着盖住谁人疤；；； ；；；刘婶的头皮敏感，， ，药水要用掺一半温水的那种。 。。她说这规则是周姐定的：“记不住人的店，， ，跟车站茅厕门口卖报纸的有什么区别。 。。”这话糙，， ，可传到各家里，， ，倒成了夸小姐店的口碑。 。。
那屋子里的声响和气息
你去的时间，， ，记得注重墙角的电风扇——骆驼牌的，， ，1987年产的，， ，现在还在转。 。？？ ？饺稻臀宋讼，， ，周姐舍不得换，， ，说“大风力时间头发丝吹得利索”。 。。架子上的洗发水瓶子，， ，有蜂花的，， ，有海鸥的，， ，瓶口都套着透明塑料膜，， ，用皮筋勒紧。 。。椅子是那种老式铁椅，， ，坐垫补了几层帆布，， ，屁股坐下去会陷一个坑。 。。
生意不忙的时间，， ，店里坐着一排人闲聊，， ，多是退休的工人先生。 。。有位姓冯的技校先生，， ，每周三上午来刮脸，， ，躺在那把折叠椅上，， ，周姐拿热毛巾敷他脸，， ，他能睡已往。 。。旁边煤气灶上坐着一锅绿豆汤，， ，咕嘟咕嘟冒泡，， ，那种味道混着烫发药水的气息，， ，隔老远就能闻见。 。。有一回，， ，有个年轻女人推门进来，， ，看了看墙上价钱表，， ，犹豫半天问了句：“这真是小姐店？？ ？”周姐没接话，， ，只是扭头对小文说：“把谁人新到的定型水拿来给这女人看看。 。。”
厥后那女人成了？？ ？，， ，在周围粮店上班。 。。她跟我老伴说过：“周姐店里的人，， ，不管你是刮泥的、卖菜的照旧教书的，， ，用的都是统一块毛巾，， ，统一把梳子。 。。蹲门口吸烟的粗人，， ，进门第一件事是先把手洗了，， ，各人都不考究盘算，， ，自然就熟络了。 。。”
秋天的事，， ，还不知道会怎么变
上月尾，， ，胡同口贴出新通告，， ，说是这一片明年春天要整治外墙，， ，沿街铺面统一换新招牌。 。。周姐托人探询，， ，说“春华剃头”四个字可以保存，， ，但旁边得加一行小字编号。 。。她回来跟我们聊起，， ，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缸子，， ，杯身掉了几块漆，， ，露出黑铁的颜色。 。。
小文跟她说：“招牌换成新的，， ，照旧叫小姐店不？？ ？”周姐没应声，， ，只是拿抹布把那面桃木镜子又擦了一遍，， ，从左边擦到右边，， ，来往返回。 。。镜子角上那本旧挂历翻到了九月这一页，， ，画面上是一座塔的远景，， ，旁边印着“宜出行，， ，宜剃头”。 。。
前两天深夜，， ，我打店门口过，， ，望见周姐一个人坐在镜前，， ，拿那把老铰剪修剪一朵塑料花的边。 。。她没开大灯，， ，只开了角落那盏白炽灯，， ，黄黄的光照在她手背上。 。。水壶嘶嘶地冒热气，， ，她突然仰面，， ，朝门口玻璃上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去。 。。
你现在回来，， ，兴许能遇上桂花落尽之前，， ，再去她店里坐一会儿。 。。那把空着的铁椅，， ，正对着窗户，， ，窗台上摆着一个谁都没动过的搪瓷盆，， ，盆里种的大蒜，， ，已经抽出几寸长的绿芽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