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身平台|劳务市场站牌下的五十年变迁
头回闻声“卖身平台”这词,,是在北窖村老槐树底下的劳务站。。。那年我十八,,随着三叔去揽活,,看墙根蹲一排壮劳力,,眼前竖块木板,,写着“瓦工、两天、管饭”,,心里直犯嘀咕。。。管站的老周叼着烟卷说:“碎娃,,别嫌难听,,这就是咱的卖身平台——你把自己摆出来,,老板挑畜生一样挑你,,挑中了,,这一天连人带手艺都是他的。。。”我那时才明确,,这词不是骂人,,是真话。。。
站牌下的规则
1987年,,城关镇南门桥头立了块黑铁皮站牌,,漆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白铁。。。站牌上头钉着三排铁钩,,挂硬纸板,,拿毛笔写“木匠”“泥瓦”“扛大包”。。。铁钩是焊死的,,谁挂的板子都得按老规则来:破晓四点半到六点挂牌,,过了七点没人揭,,你自己揭走,,人为算自理。。。这规则传了二十来年,,没人突破过。。。
我记得有个叫豁牙刘的,,终年占头排。。。他挂牌历来不必纸,,用块樟木片,,正面刻“砌墙”,,反面刻“拆墙”。。。有人问他咋不换换,,他说:“卖身也得有招牌,,我不当杂工。。。你今天砌墙找我,,拆墙还找我,,这就是长工活。。。”
那会儿站牌底下有棵歪脖子柳,,树身上钉了颗铁钉。。。每个站上的人蹲下前,,先拿指甲在钉子上齐整下,,算是画押。。。这一划,,体现你今天认栽,,不管多苦的活,,不得后悔。。。;;;暮鄱嗔,,钉子磨得溜光,,太阳底下一照,,白晃晃的像颗银钉。。。
记工簿与粮票
南门桥这个卖身平台,,不是光站着等人挑。。。老周有本蓝布面记工簿,,牛皮纸内页,,翻得起了毛边。。。每揭一张板子,,他就在簿上记一笔:某日、某事、某人、某工价。。。工价未必,,看活急不急。。。秋收后瓦工紧俏,,一天能开到八块;;;;正月里闲,,四块也没人揭。。。
这本簿子不但记价钱,,还记人品。。。谁干活偷奸耍;;;,,老周在名字后头画个三角;;;;谁干完活把主家院子扫了,,画个圆圈。。。攒了仨三角,,下回他的牌子挂最后排,,灰扑扑的没人看。。。有人较真,,老周把簿子往地上一摔:“你自己翻,,画三角不冤枉你。。。”
最荒唐的是有一年,,粮食紧,,站牌旁边的粉墙上用石灰水写了三行大字:
“铁钩挂的是实力,,簿子记的是脸面。。。哪天你敢拿命填,,地你随便种。。。”
这话是兽医站的马手艺员写的。。。他家地多,,收完麦想找人打场,,来站上揭牌。。。见没人应,,他发了狠,,写了这口号。。。厥后真有个外县人揭了他的牌,,干了五天,,不要人为,,只要了一袋麦种。。。那人和马手艺员喝了顿酒,,第二天就没了影。。。
规整与散摊
2003年,,县里搞劳务市场整理,,南门桥的黑铁皮站牌拆了。。。新盖的劳务大厅在城东汽车站旁边,,铝合金门窗,,玻璃柜台上摆着电脑。。。大厅墙上挂了块白板,,用记号笔写用工信息,,天天早晨有人拿湿布擦了重写。。。
老周退休了,,接他班的是他侄子周强。。。周强电脑用得溜,,不再用铁钩挂板,,改用Excel表格。。。他给每人建了个电子档案,,照片、工种、工龄一项项填进格子里。。。每回有人揭活,,电脑打印三联单:一联存根,,一联给工人,,一联给主家。。。
但老工人不认这一套。。。;;;硌懒醯恼聊酒恢芮渴战樘,,他跟周强吵了一架:“你这叫卖身平台??????这叫档案库。。。我人站这儿,,你拿张纸写我干了三十年,,谁信??????”周强没辙,,把樟木片还他,,让他挂在电子屏幕旁边。。。那屏幕滚字,,樟木片挂底下,,一电一木,,是非明确。。。
有一回,,屏幕坏了,,滚不出发信息。。。有人急得顿脚,,豁牙刘蹲下来,,把樟木片往前一推:“看我的。。。拆墙,,一天一结,,干完就地给钱。。。”那主家过来瞧了瞧樟木片的刻痕,,刀口深浅一致,,边沿起了包浆,,他说:“这板子比你那屏幕着实。。。”
钢钉与樟木片
今年春上,,修路队的工程车停在大厅门口。。。车斗里下来个戴塑料头盔的小伙子,,拿着手机朝大厅录视频,,嘴里念:“今天带各人看看我们这里找工人的日常。。。”他把镜头扫过大厅,,扫过白板,,扫过坐着等活的几个老人。。。;;;硌懒踉绮焕戳。。。听说他去年冬天在他外甥的厂里看大门,,按月领三千,,不必画押。。。
周强关掉电脑,,从抽屉里翻出那根铝合金包边的记工簿。。。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夹着好几片破报纸,,是昔时站牌底下垫地的。。。他捏起一片,,边沿脆得掉渣,,上头还粘着半粒干透的水泥。。。窗外修路队的车喇叭响了两声,,没谁应。。。
墙角钉着颗新钢钉,,铁锈味儿还没散,,那是正月里挂灯笼用的。。。现在灯笼撤了,,钉子留在那儿,,等着明年再挂。。。
地上的影子从白板底下拖过来,,过了十一点,,大厅里没开灯。。。那本记工簿搁在玻璃柜台上,,风从门口灌进来,,翻了两页,,又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