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尔多斯二轻巷最着名三样｜铜勺、酥油茶与铁皮剃头椅
我这人有个误差，，， ， ，，到了一个地方，，， ， ，，不逛阛阓，，， ， ，，专往老巷子里钻。。。鄂尔多斯的老城刷新改掉了泰半条街，，， ， ，，唯独二轻巷，，， ， ，，像块嚼过的口香糖，，， ， ，，黏在都会的牙缝里，，， ， ，，抠也抠不清洁。。。头一回钻进去，，， ， ，，是去年开春，，， ， ，，风沙刚停，，， ， ，，巷口的旧书店老板正拿鸡毛掸子扫《毛泽东选集》上的灰。。。我问他在二轻巷能买着什么稀罕物，，， ， ，，他头也不抬，，， ， ，，拿掸子往巷子深处一指：“铜勺、酥油茶、铁皮椅子，，， ， ，，三样，，， ， ，，够你看半天的。。。”
这话说得玄乎。。。铜勺和酥油茶我懂，，， ， ，，铁皮椅子算什么？？？？？？等我走完这条三百米长的巷子，，， ， ，，才咂摸出味道来——二轻巷最着名三样，，， ， ，，不是三件工具，，， ， ，，是三代手艺人的生路。。。
头一进：铜匠铺子里的敲打声
巷子东头第一家，，， ， ，，没有招牌，，， ， ，，门口挂一串铜铃铛，，， ， ，，风一吹，，， ， ，，声音不像铃，，， ， ，，倒像碎银子撒在青石板上。。。铺主姓王，，， ， ，，五十六岁，，， ， ，，河北人，，， ， ，，一九八八年随着师傅来东胜找生路，，， ， ，，一待就是三十五年。。。他的铺子不大，，， ， ，，十来个平方，，， ， ，，周围墙上全是铜勺、铜壶、铜火盆，，， ， ，，品类多到令人咂舌，，， ， ，，最大的铜勺能舀一锅羊汤，，， ， ，，最小的雕花铜勺，，， ， ，，用来挖酥油。。。
老王干活时不睬人，，， ， ，，顶灯照着一双全是铜绿的手，，， ， ，，锤子升降，，， ， ，，声音密而不乱。。。我问他现在尚有人买铜勺吗，，， ， ，，他冷笑一声：“上月有个包头来的老板，，， ， ，，一口吻定了二十把，，， ， ，，说放家里不使，，， ， ，，当摆件。。。”这话里带着点不满，，， ， ，，手上的活倒没停，，， ， ，，锤子敲在铜片子边沿，，， ， ，，徐徐显出勺子的弧度。。。
墙角堆着半制品，，， ， ，，全是旧模子翻出来的。。。老王指了指一个只剩半边的勺模，，， ， ，，说是他师傅传下来的，，， ， ，，少说有五十年历史，，， ， ，，模子里刻着“东胜县手工业联社”几个字，，， ， ，，笔画都被高温烧得模糊了，，， ， ，，只剩个影子。。。
“二轻巷最着名三样，，， ， ，，头一样就是我这铜勺，，， ， ，，”老王说，，， ， ，，“不是由于多值钱，，， ， ，，是由于这巷子以前就归二轻局管，，， ， ，，厂子散的散，，， ， ，，关的关，，， ， ，，只有铜勺的模子，，， ， ，，还在我这儿。。。
他开着机械,从内里抽出一把才压好型的勺子，，， ， ，，边沿还带着毛刺。。。我伸手一摸，，， ， ，，烫得缩回去，，， ， ，，老王笑了：“急什么，，， ， ，，这工具你得等它冷，，， ， ，，就像人等事，，， ， ，，不可催。。。”
第二样：巷中段的砖茶铺与酥油香
巷子中心有个拐角，，， ， ，，转已往，，， ， ，，味道就变了，，， ， ，，铜腥气散尽，，， ，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厚重、油腻、带着发酵气息的奶香，，， ， ，，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
铺子没有门，，， ， ，，就一扇木板窗，，， ， ，，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 ， ，，缸里茶汤黑得发亮，，， ， ，，外貌浮着黄油壳。。。店主是位蒙古族大婶，，， ， ，，姓萨日娜，，， ， ，，今年没细算，，， ， ，，怎么的也在六十开外。。。她女儿说她从牧区嫁进城后，，， ， ，，就没换过营生，，， ， ，，专打酥油茶。。。不是那种奶茶店速冲的甜腻玩意，，， ， ，，是正经熬的：先用砖茶盐水熬出粗苦的茶汤，，， ， ，，滤掉叶梗，，， ， ，，把酥油切成片投进去，，， ， ，，再用长柄木杵搅。。。要害在最后一步——加一小把炒米和牛肉干丁，，， ， ，，这是老牧区的服法，，， ， ，，城里的店里舍不得放这么足的质料。。。
我问她一天能卖几多碗，，， ， ，，她摇头不答，，， ， ，，倒是旁边等茶的转头客接话：“你就说这二轻巷最着名三样，，， ， ，，要是没有酥油茶的位子，，， ， ，，那剩下两样也站不住脚，，， ， ，，各人进来就是为了喝一碗，，， ， ，，坐下歇歇脚。。。”
萨日娜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 ，，她拿长柄勺给我盛了一碗：热、咸、油润，，， ， ，，炒米被泡软后嚼起来有咬头，，， ， ，，牛肉干零星的筋须缠在牙缝里。。。我问茶汤的颜色怎么比别家浓，，， ， ，，她指指角落里的铁皮桶：“水是从城边老井打的，，， ， ，，不自来水里那股漂白味。。。”
可是现在自来水通到了每一户，，， ， ，，井早就枯了八成，，， ， ，，她说这些都是前年的库存水，，， ， ，，连桶也快见底了，，， ， ，，干完这桶，，， ， ，，就准备收摊。。。
第三样：铁皮剃头椅与巷尾的“郝一刀”
走到巷子最西头，，， ， ，，是一扇对开的木门，，， ， ，，门板上钉着皮革—是裁下来的旧剃头椅坐垫。。。推门进去，，， ， ，，扑面一股头油和启辉器的混淆味道。。。屋里光线欠好，，， ， ，，吊着一盏白炽灯，，， ， ，，灯下摆着一把椅子：铸铁底座，，， ， ，，黑皮坐垫，，， ， ，，扶手上漆皮剥落，，， ， ，，露出底下黄铜铆钉，，， ， ，，全是雪花状的锈痕。。。
这就是二轻巷最着名三样里的最后一件——老铁皮剃头椅，，， ， ，，坐上它会吱呀作响，，， ， ，，靠背能调解角度，，， ， ，，脚踩板一蹬，，， ， ，，椅身能转三百六十度。。。主人姓郝，，， ， ，，人称郝一刀，，， ， ，，年轻时间在二轻局国营剃头店上班，，， ， ，，端的铁饭碗，，， ， ，，一九八零年署理个发一毛五，，， ， ，，椅子和这把是统一批出厂货物，，， ， ，，沈阳产，，， ， ，，重得两个人搬不动。。。
“这把椅子比你们的岁数都大，，， ， ，，”郝一刀说，，， ， ，，他左手推子右手剪子，，， ， ，，行动利落。。。我问他怎么不去正规美发店，，， ， ，，他说倒想呢，，， ， ，，年轻徒弟嫌这椅子太低，，， ， ，，站着弯腰费劲，，， ， ，，三天就跑了。。。
我坐上那把铁椅子试了试，，， ， ，，凉，，， ， ，，硬，，， ， ，，靠背硌着后背的骨头。。。郝一刀也不客套，，， ， ，，拿围布往我脖子上一遮，，， ， ，，示意我坐好，，， ， ，，然后咔嚓咔嚓几下，，， ， ，，剪掉了后脑勺的乱发。。。他剪得飞快，，， ， ，，剪短后再专长动推子贴边修，，， ， ，，推子卡口夹住头发丝，，， ， ，，声音咔哒咔哒的，，， ， ，，带着节奏，，， ， ，，像钟摆。。。
理完发他拿毛刷在我颈窝里扫了扫，，， ， ，，说：“去的时间带个空瓶子。。。”我问什么意思，，， ， ，，他指着屋角柜子上那排玻璃瓶，，， ， ，，瓶底都剩着一层黄褐色的沉渣：“铁锈，，， ， ，，老铁熬出来的水。。。治脚气比药厂那些止痒膏靠谱，，， ， ，，不信你带上。。。”
我确实没带，，， ， ，，但他这话我记得牢，，， ， ，，像记一条废方子。。。
一道门缝里的旧风物
二轻巷最着名三样，，， ， ，，每样都靠人顶着它，，， ， ，，熬着一天算一天，，， ， ，，熬不下去就关门。。。王铜匠的模子早晚要压成碎片，，， ， ，，萨日娜的铁皮桶干了底，，， ， ，，郝一刀那把铁椅子，，， ， ，，再翻新也粘不回昔时的垫皮。。。
走出巷口时，，， ， ，，斜阳照着屋檐下的塑料布帘，，， ， ，，风吹开一角——帘子后面，，， ， ，，老王正蹲在地上拿砂纸磨一把铜勺的边，，， ， ，，磨得极慢，，， ， ，，极轻，，， ， ，，砂纸掠过铜面的声音，，， ， ，，沙沙的，，， ， ，，像昔日历被人一页一页往回翻，，， ， ，，慢得连指尖的影子都停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