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庄小姐姐都去哪儿了|老槐树下的空板凳与绣花鞋
“二婶,,,您瞧见没??????东头老周家那闺女,,,昨儿个把铺盖卷儿都收走了。。。”我蹲在姚家庄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择韭菜,,,隔邻刘家媳妇儿风风火火跑过来,,,鞋基础拍得土路“啪啪”响。。。“火车票就攥手里头,,,说是去什么‘市里月子中心’,,,一个月挣四千八。。。”她喘匀了气,,,又补一句,,,“咱庄上二十出面的闺女,,,算上她,,,这月走仨了。。。”
我拿指甲盖掐掉韭菜根上的黄泥,,,没接话。。。老槐树的影子从脚边挪到膝盖上,,,树杈上挂着去年秋天没掉清洁的干豆荚,,,风一吹,,,“哗啦哗啦”像谁在数钱。。。算上老周家闺女,,,这半年从姚家庄出去的小姐姐,,,少说也有十一个了。。。
炕头边上的空针线筐
要说早二十年,,,姚家庄的小姐姐可没这么多行止。。。我媳妇儿年轻那阵儿,,,庄上五十多个闺女,,,过完正月十五,,,该纳鞋底的纳鞋底,,,该喂猪的喂猪,,,顶多骑个二八大杠去五里外的镇上供销社扯二尺简直良布。。。那时间老周家闺女她娘——也就是现在这个老周媳妇儿——还扎着两条大辫子,,,蹲在河沿上洗萝卜,,,谁曾想她闺女现在倒先跑了出去。。。
前些日子我途经老周家院墙外头,,,闻声里头“哐当”一声响。。。探头一看,,,老周媳妇儿把闺女留下的一只绣花鞋从窗台上扒拉下来,,,扔进灶膛里。。。“留着干啥??????人都不回来了。。。”她嘴上这么说,,,手又赶忙从火里把鞋抢出来,,,拍拍灰,,,搁回窗台上。。。那鞋面是桃红色的,,,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喜鹊——去年春天她闺女跟邻村的小子学绣的,,,学了半个月,,,手指头扎了七八个眼儿。。。
“二婶,,,您说她们出去醒目啥??????城里头又不兴种地。。。”刘家媳妇儿蹲下来帮我捡韭菜,,,“我外家侄女上个月打电话回来,,,说在什么‘快递站分拣’,,,一晚上站八个钟头,,,脚后跟磨得全是泡。。。”
我捏着一根韭菜冲她晃晃:“脚上起泡,,,总比心里起泡强。。。”她愣了一下,,,没接茬儿。。。
从绣花鞋到白球鞋
姚家庄的小姐姐们走了,,,走的可不但是人。。。老会计的儿子在县城开出租,,,上个月回来拉了一趟活儿,,,说在火车站遇见咱庄上三个闺女——一个穿白球鞋,,,一个背双肩包,,,尚有一个攥着身份证在自助取票机跟前比划了半天,,,嘴里念叨着“二号车厢靠窗”。。。老会计儿子摇下车窗喊了一嗓子“小翠”,,,那闺女转头冲他摆摆手,,,连个“叔”都没叫,,,扭头就进了检票口。。。
要说她们去哪儿了,,,混名册上倒是能数出几处:
- 两个在省垣“连锁餐饮店”端盘子,,,一个已经升了领班,,,管着七八个比她还大一截的男孩儿。。。
- 仨去了开发区的电子厂,,,流水线上站着,,,说是“贴手机屏幕”,,,一天贴一千多片。。。
- 尚有一个最特殊,,,跑去学了什么“育婴师”,,,就是给人家看孩子——上月寄回来一张照片,,,衣着粉大褂,,,抱着个胖娃娃,,,笑得跟过年贴的年画似的。。。
- 剩下的几个,,,在镇上“美容美发店”当学徒,,,学的是烫头染发,,,说是过年回来要给我这白头盖儿也捯饬捯饬。。。
刘家媳妇儿听了这话,,,“噗嗤”笑作声:“二婶您可别信,,,上回老魏家孙女回来,,,给她奶奶染了个‘板栗色’,,,染完她奶奶照镜子差点儿没认出自己——跟顶了块酱肘子似的。。。”
河沿上晾着的碎花布
我搁下韭菜,,,揉了揉蹲麻的腿。。。老槐树底下那条通镇上的土路,,,去年刚铺了水泥,,,好走多了。。。路边的水渠里漂着几个塑料袋,,,渠埂上晾着一块碎花布——不知道是谁家闺女落下的,,,约莫是走得太急,,,连收衣裳都顾不上。。。
要说姚家庄的小姐姐都去哪儿了,,,这个问题着实没个准话。。。有的在手机上提前半年订票,,,腊月廿三准时报到,,,大包小包堆满堂屋,,,给她娘买的三层保暖亵服码子都买大了两号。。。有的则是一去两三年没影儿,,,只有过年往家打个电话,,,信号断断续续的,,,配景里全是“嗡——嗡——”的汽车喇叭声,,,她娘喂着嗓子问“吃没用饭”,,,那头就答“上夜班呢”,,,说不到三句就挂。。。
前几天我去村东头小卖部拿酱油,,,撞见两个女人蹲在冰柜跟前挑雪糕——都是本庄的,,,一个在北京做过"家政保洁",,,一个在苏州干过"产线质检"。。。俩女孩儿聊起天来,,,满嘴"社保""公积金""加班费""单休双休",,,听得小卖部老板直挠头。。。
| 以前的小姐姐 | 现在的小姐姐 |
| 腊月里剪窗花 | 正月里抢火车票 |
| 绣鞋面攒妆奁 | 考"护理证""育婴证" |
| 最远到镇上赶集 | 地图上点亮半其中国 |
| 吵架声音能穿透三堵墙 | 跟家里视频一张嘴先笑 |
谁人挑雪糕的短发闺女——是二柱家的,,,我认得——结账的时间随手多拿了一瓶矿泉水,,,冲柜台里说:“叔,,,这水算我的,,,给我奶奶送已往,,,她总说渴了舍不得买。。。”二柱家老奶奶九十多了,,,眼睛看不见,,,耳朵还灵,,,坐在门口的竹椅上喊:“是小敏吗??????你买那水管啥用,,,你上次寄回来的电暖宝还没拆封呢!”
短发闺女付了钱,,,没有连忙走。。。她蹲在门口,,,拧开那瓶水,,,递给老太太,,,这才接话:“奶奶,,,那暖宝您拆了么??????”老太太嘴硬:“拆啥呀,,,又不得用。。。”闺女抬起头——我正悦目见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没再说什么,,,拿袖子抹了一把脸,,,起身跟同伴朝公交站偏向去了。。。老太太摸到那瓶矿泉水,,,往怀里揣了揣,,,喊了一声:“小敏,,,下个月还回来不??????”
那闺女没转头,,,手举过头顶摇了摇。。。究竟回不回来,,,约莫她自己也没准信儿。。。远处公交车的制动声沿着水泥路颠波动簸地传过来,,,老槐树上那只干了半年的豆荚,,,终于“啪”一声炸开了,,,几粒黑豆子蹦进土壤里,,,滚了两滚,,,不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