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天宁区那里有街女|一张旧票据引我寻访老城巷
上星期整理抽屉,,,,,翻出一张2007年的发票,,,,,红戳已经发淡,,,,,仰面印着“常州市天宁区兰陵街道便民综合服务部”。。。。。。这地方现在早拆了,,,,,可昔时在常州天宁区那里有街女——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是街面上抛头露面做营生的女人们。。。。。。修鞋的、补胎的、卖茶叶蛋的,,,,,冬天缩在棉袄里,,,,,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脚边一只煤炉子,,,,,上头坐着咕嘟咕嘟冒气的铝锅。。。。。。
兰陵路边的蜂窝煤摊
那张发票是买蜂窝煤开的,,,,,十二块五,,,,,八十块。。。。。。卖煤的女人姓周,,,,,各人都喊她周姐,,,,,四十几岁,,,,,头发用橡皮筋胡乱扎着,,,,,后脑勺总掉出一撮碎发。。。。。。她实力大得吓人,,,,,单手提一摞湿煤饼,,,,,从三轮车搬到屋檐下,,,,,往返二十趟不喘粗气。。。。。。她男子早年在纺织厂掉了两根手指,,,,,厥后看大门,,,,,晚上十点交接班,,,,,白天帮周姐叠纸箱。。。。。。
那年秋天我在常州天宁区那里有街女——我是说,,,,,在兰陵路的街面上,,,,,见过她们怎么过日子。。。。。。周姐天天破晓四点起来和煤,,,,,那玩意儿拌了水之后沉得惊人,,,,,她拿铁锹翻得匀匀的,,,,,机械一压,,,,,一排圆孔,,,,,再铲起来码好,,,,,阴干三天才华卖。。。。。。遇到下雨,,,,,她就把塑料布扯过来盖,,,,,自己蹲在屋檐下吸烟,,,,,那烟是她拿报纸卷的,,,,,点着之后灰白灰白地往上飘。。。。。。
- 煤饼分两种:实心七分钱一块,,,,,蜂窝带孔的一毛二,,,,,带孔的走量快,,,,,周围小饭馆都到她这儿拿货
- 周姐的秤是台秤,,,,,砣上绑了根红绳,,,,,记不清是哪年栓的,,,,,她说这根绳比她的工龄都长
- 冬天她戴的棉手套破了食指,,,,,她拿黑胶布缠了三道,,,,,照样捏煤饼,,,,,指尖黝黑
那张发票反面还留着周姐的字:“欠三十块,,,,,下月补。。。。。。”那三十块是锅炉房老刘赊的,,,,,厥后老刘调走了,,,,,再也没回来。。。。。。周姐也不恨,,,,,说人走账清是规则,,,,,她掀开一个小簿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赊账纪录,,,,,用铅条记的,,,,,有的已经擦得看不清晰。。。。。。
前阵子我途经兰陵路,,,,,那地方酿成了一片工地,,,,,围挡上贴着绿网。。。。。。我问看门的老头:“原来的煤摊呢??????”他说去年就拆了,,,,,周姐搬去武进那里租了间车库,,,,,还在卖,,,,,但生意淡了,,,,,由于小区开通了燃气。。。。。。我按他给的地点找已往,,,,,车库门开着,,,,,她坐在小板凳上叠纸盒,,,,,认了半天才认出我。。。。。。她头发全白了,,,,,说现在一天卖不到一百块,,,,,蜂窝煤炉子也不让用了,,,,,改卖环保碳,,,,,压得实实的,,,,,像一块块黑石头。。。。。。
我随口问她还记账不,,,,,她说不记了,,,,,现在用微信,,,,,转账有纪录,,,,,比铅笔清晰。。。。。。顿了顿又说,,,,,着实铅笔挺好的,,,,,写在纸上,,,,,摸获得。。。。。。
水门桥东边的缝纫摊
比周姐的煤摊更著名的,,,,,是水门桥东边谁人缝纫摊位,,,,,摆在大树底下。。。。。。摆摊的女人年轻些,,,,,姓陈,,,,,老家宜兴的来常州天宁区讨生涯。。。。。。她补裤脚、换拉链、改腰身,,,,,摊前立一块纸板,,,,,毛笔写着“立等可取”。。。。。。她的缝纫机是蝴蝶牌的,,,,,老式,,,,,搁在一块水泥板上,,,,,她踩起来脚腕转得飞快,,,,,机针上下跳,,,,,语言不延伸手上的活。。。。。。
她摊位上有一条铁皮盒,,,,,内里装着种种扣子,,,,,玻璃的、塑料的、包布的,,,,,按颜色脱离码。。。。。。她说这是她妈留下的,,,,,她妈以前在服装厂干到退休,,,,,这套扣子攒了三十年。。。。。。有一次有个老太太拿了一条呢子大衣来改,,,,,说这是40年前完婚的嫁衣,,,,,想把腰身放松一点。。。。。。陈师傅量了尺寸,,,,,拆线,,,,,重新收边,,,,,一干就是一小时。。。。。。老太太取衣服的时间,,,,,摸着眼角说了句:“你这针脚跟我妈踩的一样齐。。。。。。”陈师傅笑着收了八块钱,,,,,说扣子缝紧点,,,,,再穿四十年也掉不了。。。。。。
我那次去取一条破洞牛仔裤,,,,,问她这几年街面转变大不大。。。。。。她用锥子挑着线头,,,,,说大,,,,,大了不少。。。。。。
“以前这条街上,,,,,修伞的都扎两堆,,,,,现在连锁匠都改配电子卡了。。。。。。我们这种手艺活,,,,,再不值钱,,,,,可总有人需要——裤子拉链坏了总得换,,,,,裤腿长了总得裁。。。。。。”她把裤子翻过来压平,,,,,说,,,,,“街女也好,,,,,街男也好,,,,,只要手艺在,,,,,街就还在。。。。。。”
她说的“街女”,,,,,指的就是她们这批在街边讨生涯的女性,,,,,不是贬义,,,,,是一份营生的自称。。。。。。我问她那批人现在尚有几多,,,,,她想了想,,,,,说没数过。。。。。。但工具少了——修表的女师傅转行做直播卖老物件,,,,,修鞋的得了风湿回家带孙子,,,,,只剩她和几个年岁轻点的,,,,,还能坐在板凳上,,,,,赶在天黑前把活干完。。。。。。
| 年月 | 街面摊位数目(她印象中) | 主要营生 |
| 2005年前后 | 十几个 | 修鞋、修伞、补胎、缝纫 |
| 2015年前后 | 六七个 | 缝纫、配锁、手机贴膜 |
| 现在 | 两三个 | 缝纫、小家电维修 |
看完她最后一单活,,,,,是一把收起来的折叠伞,,,,,伞骨断了一根,,,,,她拿铁丝绑上,,,,,又用钳子拧紧,,,,,试了三次开关,,,,,才递还给那其中学生。。。。。。中学生说了声谢,,,,,小女人走得又快又稳,,,,,伞在手里没翻开。。。。。。陈师傅坐在原处,,,,,专长指拨了一下机针,,,,,又垂头料理线团。。。。。。
红梅路口的报摊与凉白开
再往前走,,,,,红梅路交织口原来有一个报摊,,,,,搭在邮局墙角。。。。。。摊主是个五十明年的女同志,,,,,姓刘,,,,,天天七点摆开塑料布,,,,,把《常州晚报》《扬子晚报》和几本杂志码成一排,,,,,报夹是木头的,,,,,年头久了,,,,,攥上去平滑油亮。。。。。。她旁边搁一只搪瓷茶缸,,,,,盖子反过来,,,,,内里是凉白开,,,,,早上一满杯,,,,,收摊时恰恰喝光——但她从不倒水,,,,,就听那盖子“咔嗒”一声,,,,,合严实了,,,,,捏在手里骑车回家。。。。。。
那几年,,,,,常州天宁区那里有街女的摊点,,,,,不少都配着一根晾衣绳。。。。。。这天王庙巷口的卖粽女,,,,,端午节前两星期就抢好糯米,,,,,粽叶用水泡在红色塑料桶里。。。。。。她是苏北来的,,,,,通俗话马纰漏虎,,,,,但算账特殊快。。。。。。她卖的粽有碱水、豆沙、鲜肉,,,,,鲜肉里的小肉丁切得不规则,,,,,但没有一颗是带筋的,,,,,说剔筋的时间能多包十个粽子。。。。。。她用棉线扎得五个一批,,,,,系一个活扣,,,,,解开的时间整根线还能接着用。。。。。。
她租住在城东吴家弄,,,,,三户合租的一个单间。。。。。。屋里有台旧式摇头扇,,,,,她嫌吵,,,,,总关了干活。。。。。。炎天屋里约摸三十七度,,,,,她坐在地板上包粽,,,,,膝盖上垫一块塑料板,,,,,弯腰的时间额头渗汗,,,,,就用手腕蹭一下,,,,,手腕上套一个皮筋,,,,,是绑粽线剩下的。。。。。。
现在这片也拆迁了,,,,,那些女人四散到各个工业园、工厂宿舍或者更远的地方。。。。。。端午前后我经由文化宫地下的超市,,,,,突然望见冷藏柜里码着一堆真空包装粽子,,,,,产地是常州某食物厂,,,,,品牌名没听过。。。。。。我买了几只拿回家,,,,,剥开,,,,,叶子是青的,,,,,肉丁方正,,,,,但总以为少一把谁人活扣。。。。。。
那根红绳松懈地垂下来,,,,,扣眼磨毛了,,,,,捏在手里晃了晃。。。。。。那张发票我收好放回抽屉,,,,,可周姐说煤炭的事只当个念想,,,,,陈师傅的缝纫机还压在那块水泥板上,,,,,刘同志的水杯盖照常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