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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预约的推拿｜一张纸记下三年迈主顾

“王姐，
，你这手机号差池。。。
，少了一位数。。。”我举着记事的蓝皮簿本，
，站在楼道拐角的公用电话旁，
，朝二楼喊了一嗓子。。。

二楼窗户推开半扇，
，王姐探出面，
，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啥
？？？？？不可能！我上个月才换的号，
，尾号是8866，
，你记成啥了
？？？？？”

“866，
，少了一个6。。。”我把簿本翻已往给她看。。。

“哎哟喂，
，你这个人，
，记性还不如我这腰。。。算了算了，
，你直接打我家里座机，
，晚上八点以后准在。。。”她缩回去，
，窗户“啪”一声关上。。。

这是1998年，
，我在城南老巷子口开了间缺乏十平方的小店，
，门脸挂一块木牌，
，上头刻着“完全预约的推拿”七个字，
，用绿漆描过边，
，风吹日晒三年，
，漆皮起了细密的裂纹，
，像王姐眼角那些皱纹。。。

一本翻烂的预约簿

这行当考究的是认人。。。我这店里没有价目表，
，没有招牌灯箱，
，只有一张老式八仙桌，
，桌上压着一本蓝皮预约簿，
，封面包了牛皮纸，
，四角磨得发白。。。

簿子掀开，
，每一行用圆珠笔写满人名、时间和备注：

• 周二上午九点，
  ，刘师傅，
  ，颈椎，
  ，要加红花油
• 周三下昼三点，
  ，陈姨妈，
  ，膝盖怕凉，
  ，提前焐热毛巾
• 周六晚上七点，
  ，小周，
  ，下夜班，
  ，别敲门，
  ，门虚掩着

有人劝我装个电话，
，说这样利便。。。我摇摇头，
，预约靠的就是这张纸，
，人到了，
，名字画个圈，
，人在别处，
，名字空着。。。谁该来了谁没来，
，一眼就透。。。

王姐算是我这儿的
？？？？？。。。她腰欠好，
，年轻时间在纺织厂流水线上站了十几年，
，落下的误差。。。头一回来是1995年冬天，
，她扶着门框，
，疼得脸发白，
，说：“听说你这推拿管用，
，但要预约
？？？？？我疼得等不了明天。。。”

那天我破例给她加了个塞儿——下昼四点，
，原本空着。。。她趴在窄床上，
，我拿热盐袋敷她后腰，
，她闷声说：“你这规则倒怪，
，疼的人哪等得起
？？？？？”

我手上使着劲，
，没接话。。。等盐袋凉了，
，换第二遍热水，
，她才叹了口吻：“不过也怪，
，疼到这份上，
，能有个准信儿，
，反倒放心些。。。”

“预约不是摆谱，
，是让人心里有个落处。。。知道几点几分有人等你，
，这疼就分了一半出去。。。”

混名册上的旗号

时间长了，
，这行的门道就藏在这本簿子里。。。有人用“周六”指代周末清早，
，由于那会儿巷子清静，
，鸟叫得清亮；；；；有人备注“带茶”，
，意思是自己带保温杯，
，里头泡着枸杞黄芪，
，让我揉完肩顺便给他拧开盖子。。。

最远的一个老主顾住在城北，
，骑车过来要四十分钟。。。他每回来都穿统一件灰夹克，
，预约簿上写“老赵，
，隔周周三”。。。有一回连着三周没见人，
，我翻到他那行，
，用红笔轻轻在名字底下画了一道。。。

第周围他来了，
，进门先摘帽子，
，头发白了一片。。。他说老伴住院，
，他伺候了二十天。。。我让他躺下，
，没多问，
，手底下把力道放轻了三分。。。他趴着，
，声音闷在枕头里：“你这儿好。。。
，不必语言，
，光趴着就行。。。”

从那天起，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则：预约簿上每个人的名字，
，不但是时间，
，照旧他们日子里的一个锚点。。。谁连着两次没来，
，我就骑着自行车顺路去敲个门，
，送两贴膏药。。。

这事厥后传开了，
，有人说我这是“人情推拿”，
，也有人说我这预约是幌子，
，着实靠的是记性。。。我不反驳。。。记性哪靠得。。
？？？？？靠的是这本簿子，
，和簿子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备注。。。

有一回，
，巷口修鞋的老张问我：“你天天对着那簿本，
，不嫌烦
？？？？？”

我指着簿子上一处铅笔写的字——那是去年冬至，
，一个女孩来给她妈预约，
，她妈腿脚欠好，
，她写在备注栏里：“陈桂香，
，七十三岁，
，右腿旧伤，
，上楼要扶栏杆。。。”女孩的字迹工工致整，
，跟印刷体似的。。。

“这纸上写的不是时间，
，”我说，
，“是人家把最要紧的人托给你一个下昼。。。”

预约之外的空缺

这完全预约的推拿，
，也有破例的时间。。。每年腊月二十八，
，我把蓝皮簿子合上，
，压在八仙桌的茶盘底下。。。那天不接新客，
，只给簿子上所著名字画满红圈的人煮一壶老姜茶，
，谁途经谁喝。。。

去年有个年轻人途经，
，骑一辆送快递的电动车，
，车斗里塞满包裹。。。他探头问：“师傅，
，现在能按吗
？？？？？我肩膀僵了一个月。。。”

我指了指茶盘底下的簿子：“今天不约。。。你明年来，
，提前一天打电话。。。”

他愣了一下，
，垂头看了看手表，
，又看看我，
，突然笑了：“行，
，那我明年提前打。。。”他骑车走的时间，
，后轮碾过地上的一片梧桐叶，
，叶子碎了，
，贴在地砖缝里。。。

我站在门口，
，看着他拐出巷口，
，突然想起1995年王姐头一回来的谁人下昼，
，也是这么个光景，
，太阳斜斜地照在门框上，
，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会儿我还没用蓝皮簿子，
，用的是一个小学生作业本，
，红格子，
，上面用铅笔写名字。。。厥后簿本写满了，
，换了蓝皮的，
，旧的夹在抽屉里，
，没舍得扔。。。有时间晚上关了灯，
，我掀开旧簿本，
，那些名字还在，
，只是后头没有画圈，
，有的画了一个小叉——人走了，
，或者搬了家，
，或者年岁大了，
，走不动了。。。

明天早上，
，王姐该来画这个月的第五个圈了。。。我提前把红花油的瓶子擦清洁，
，搁在窄床边的木架上，
，又往暖水瓶里灌满热水。。。窗外路灯亮着，
，巷子里有只猫踩过铁皮棚顶，
，发出“哐啷”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