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海光足疗店｜内行艺人的二十年手掌账
今晚九点 ，， ，我打烊前最后给开关面板擦了遍灰。。。。海光足疗店的灯箱还亮着 ，， ，那圈红色光晕在泰州东进路的梧桐叶间一明一灭。。。。店门口的石阶被药水浸出深褐色 ，， ，下雨天泛着亮光 ，， ，像年轮刻在水泥地上。。。。我蹲下摸了摸那道印子 ，， ，手上全是扶了二十个年头木盆留下的茧。。。。
二十年前我不是干这行的。。。。九八年从船厂下岗 ，， ，在招贤桥底下摆过修鞋摊 ，， ，厥后给浴室的客人修脚。。。。有个老浴客姓窦 ，， ，在轮胎厂当车间主任 ，， ，有天泡完澡对我说：“小周 ，， ，你手稳 ，， ，不如去海光新村开个专做足疗的店。。。。”那时间泰州还没有专门修脚泡脚的铺子 ，， ，我借了三千块 ，， ，把海光新村靠西头一间车库刷新成门面。。。。那块石阶就从老浴室门口撬来 ，， ，其时怕是得有三百斤 ，， ，我和窦师傅用板车推了两个钟头。。。。
最早的海光足疗店只有四个木盆 ，， ，一个烧水壶 ，， ，三把斜口刀。。。。修脚刀是窦师傅托人从扬州打的那把我用了快二十年 ，， ，要是还在 ，， ，刀柄上我捏出的指印怕是比马路上的车痕还深。。。。第一年冬天来泡脚的多是周围厂里的师傅 ，， ，他们下夜班 ，， ，口袋里揣着搪瓷缸子 ，， ，进门就往躺椅上一歪。。。。我烧水用的是蜂窝煤炉子 ，， ，墙上谁人换气扇去年才换成抽油烟式的。。。。有一次风大往回倒烟 ，， ，一屋子人呛得直咳嗽 ，， ，电工李师傅说要帮我安个新扇 ，， ，我舍不得那条挂烟囱的眼子 ，， ，它位置正对着老窦师傅昔时坐的那张条凳。。。。
到二〇〇五年 ，， ，东进路搞刷新 ，， ，不少厂子搬走了 ，， ，店里的主顾从车间工人酿成四邻八舍的爹爹奶奶。。。。我这二十年的手艺主要没靠什么玄学 ，， ，靠的是一缸泡脚药和一只手。。。。药是我按家族老方子抓的：艾草、红花、桑枝、花椒壳 ，， ，量全凭抓起来的手感。。。。有个住在东河滩的老太太 ，， ，一连七年每周二下昼两点来 ，， ，泡脚时要我给她修左脚的小趾甲。。。。她儿子在上海教书 ，， ，有一回专程回来说：“周师傅 ，， ，我妈说离了你那盆药汤 ，， ，脚就抽筋。。。。”我没敢接话 ，， ，由于老太太左脚有一根趾甲往肉里长 ，， ，是我一点一点用刀尖挑着修平的。。。。
手艺这工具 ，， ，外人看着是熟能生巧 ，， ，内里着实是熬人。。。。
头三年我不肯收徒 ，， ，哪怕是老家侄子来学也只叫他把拖地吊水的活包了看三个月。。。。第一批真正留下来跟我学的是两个海光中学结业的学生 ，， ，一个姓刘 ，， ，一个姓严。。。。小刘起先在家拿刀把戳萝卜练修脚 ，， ，练了两个月说萝卜太硬 ，， ，我便教他用旧木头。。。。厥后老严去苏州开足浴店 ，， ，小刘留在我身边。。。。他在店里做了第十六年 ，， ，有天收工后突然问我：
“周叔 ，， ，这行当越往后越没人学了。。。。要是这店关了 ，， ，你手上这些圆口刀和弯口刀 ，， ，不是酿成废铁吗？ ？？？？”
我没直接答他。。。。那天夜里我把工具盒里十一把刀全拿出来 ，， ，在日光灯下挨个看。。。。有一把拇指宽的柳叶刀 ，， ，刃口磨损得比原来短了一截 ，， ，是给锅炉工老魏修足底硬茧修的。。。。老魏前年走了 ，， ，他妻子隔三差五还来 ，， ，说坐在这店里能闻到他昔时泡完脚以后那股药味。。。。
现在海光足疗店里的工具 ，， ，大都是旧的 ，， ，也换过几样不锈钢瓷盆 ，， ，可老物件仍然占着位置。。。。门口那块石阶有缺口 ，， ，来泡脚的赵会计每次跨进来都要垂头看一眼 ，， ，说这口子跟她掉的那颗门牙一样大。。。。炉子早已改成了电热水器 ，， ，但有一个铁皮桶我一直不换 ，， ，桶身锈了一条缝 ，， ，拿铁皮补着 ，， ，冷水冲药粉的时间得斜着放才不会漏。。。。去年冬天有个年轻骑手送外卖晚 ，， ，叫了杯热茶坐在门槛上温暖。。。。他看着药柜上那只贴了褪色红纸的搪瓷杯 ，， ，问：“师傅 ，， ，这杯子上写的‘海光’是店名吧？ ？？？？”我告诉他那是老窦师傅从厂里带回来的劳保杯 ，， ，杯底磕掉一块瓷 ，， ，名字是从杯身另半边照抄的。。。。
小刘今天关店前又劝我买台全自动的足浴桶 ，， ， ，， ，能一键加热还能推拿 ，， ，我试过一台 ，， ，总以为水温上来得比灶台的猛 ，， ，按在脚底的转动棒子比我的手指头死板。。。。我宁愿用老办法：凉水泡药开小火 ，， ，手指头试水温 ，， ，一边试一边跟客人搭话。。。。 ？？？？腿送壬嫌猩税痰 ，， ，我等烫了就垫毛巾 ；；；；；有骨刺的 ，， ，我下刀以前先用指腹从脚后跟划到脚跟。。。。这些功夫不在任何说明书上 ，， ，都在我和那些木盆、铝壶、六角扳手、白搪瓷罐打的交道里。。。。
上星期一天来两个客人 ，， ，一位从门口途经问“这是不是海光谁人老店” ，， ，另一位坐在盆里看了半天换了三回药水的人。。。。我蹲在地上替最后一位客人擦干脚的时间 ，， ，他突然问起那台旧蜂窝煤炉子搬去哪儿了。。。。我说留在储物间 ，， ，修风机的时间垫过脚。。。。
手掌里的账
这二十年我记不清接待过几多双脚 ，， ，只记得几个特别的掌印。。。。有一位送水工终年肩挑重桶 ，， ，右脚掌的横弓塌得厉害 ，， ，他每周五晚来 ，， ，把脚搁在盆沿上 ，， ，跟我说：“周师傅 ，， ，让你手上那根骨头帮我按一按 ，， ，比我喝三碗骨头汤管用。。。。”我按了十五年 ，， ，直到他去年改开三轮车 ，， ，脚上的旧茧还在长。。。。
修脚刀用久了要磨。。。。我磨了一辈子的刀 ，， ，没去过磨刀铺。。。。工具抽屉底下有一块青石 ，， ，是窦师傅从扬州湾头带回来的原石 ，， ，磨出来的刀口带着青灰色。。。。我磨刀的时间小刘坐扑面 ，， ，看我把刀面贴着石头往返推 ，， ，他就无意学两句。。。。今年开春他跟我说：“叔 ，， ，刀口要是磨到头了。。。。”
我应了一声 ，， ，没有掏出新刀 ，， ，指了指窗台上一只瓷碗。。。。
通书纸上的泡脚钟
那只空碗里放着一小沓通书纸 ，， ，每年腊月我在上面立个时间 ，， ，写受骗天最后一位客人的名字。。。。这算什么规则 ，， ，我也说不清。。。。
石阶的深褐色越来越重 ，， ，灯箱的红色却不如头两年亮堂。。。。今晚我开抽屉拿记账本 ，， ，望见那把青石 ，， ，随手蘸了水磨了三下 ，， ，放下的时间刀刃上沾了一粒细沙。。。。窗外的梧桐叶掉下来一片盖在石阶上。。。。我蹲下捡起来 ，， ，转身把沙粒掸到掌心里 ，， ，然后连簿本带灯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