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凤楼小姐论坛｜一位老木匠的回信
老张：
信收到了。。 。 。 。。你说在网上望见有人讨论“天下凤楼小姐论坛” ，，，，，问我是不是昔时咱们在苏州干装修时听过的谁人名头。。 。 。 。。我对着手机屏幕愣了半天 ，，，，，烟灰掉在裤子上才回过神来。。 。 。 。。得 ，，，，，我这么跟你说吧——那不是什么论坛 ，，，，，是2003年秋天 ，，，，，咱们在平江路旁边那条巷子里 ，，，，，给一个姓顾的老太太修阁楼时 ，，，，，无意撞见的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 。 。 。。
册子的泉源
那天下昼 ，，，，，老太太让我们把二楼东墙的隔板拆了重做。。 。 。 。。撬开第三块松木板的时间 ，，，，，掉出来一个油布包。。 。 。 。。内里是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 ，，，，，扉页上用工致的钢笔字写着“天下凤楼小姐论坛” ，，，，，下面一行小字“庚辰年仲夏 ，，，，，姑苏纪录”。。 。 。 。。顾老太太其时坐在藤椅上 ，，，，，慢悠悠地说 ，，，，，那是她母亲那一辈传下来的工具。。 。 。 。。她母亲早年在观前街开过一家绣庄 ，，，，，专门教大户人家的女人做女红 ，，，，，厥后绣庄关了 ，，，，，伙计们散了 ，，，，，有几个绣娘便轮流当值 ，，，，，每月聚一次 ，，，，，相互看看新样子 ，，，，，也评评谁的手艺精进。。 。 。 。。
我翻了几页 ，，，，，内里贴着名堂子 ，，，，，有牡丹缠枝 ，，，，，有蝙蝠流云 ，，，，，尚有几张泛黄的纸 ，，，，，记的是某年某月某日 ，，，，，哪位女人绣了一对枕顶 ，，，，，用了几色线 ，，，，，针脚多密。。 。 。 。。说这是“论坛” ，，，，，倒也有理——绣娘们聚在一起 ，，，，，评头论足 ，，，，，可不就是论手艺、谈针法么。。 。 。 。。
“小姐”二字在昔时是尊称 ，，，，，指没出阁的女人。。 。 。 。。那册子里称呼那些绣娘 ，，，，，都写作“某小姐” ，，，，，好比“刘小姐本月初三带新样三幅” ，，，，，旁边用小楷批注“梅妆图成 ，，，，，配色稍艳”。。 。 。 。。
册子里记的事
我抄过几段回家给秀兰看 ，，，，，她说这比现在的朋侪圈还热闹。。 。 。 。。有一段是那年六月初八 ，，，，，顾家小姐（就是老太太的母亲）主持聚会 ，，，，，带来一匹月白色的绸子 ，，，，，让众人各绣一截花边 ，，，，，看谁能在三天内把“缠枝莲”改成“并蒂莲”而不显庸俗。。 。 。 。。最后是一位姓周的绣娘得了头名 ，，，，，她用的是劈丝法 ，，，，，把一根丝线劈成十六缕 ，，，，，绣出来的花瓣裹着光。。 。 。 。。记事的纸条末尾环蟓了个圈 ，，，，，写着“明日续会 ，，，，，带绿豆糕者自带茶碗”。。 。 。 。。
厥后又往后翻 ，，，，，我看到别的地方的新闻。。 。 。 。。册子后面几页贴着纸条 ，，，，，是从上海、杭州、南京寄来的 ，，，，，天南地北的绣庄女工写信来 ，，，，，说愿意加入“天下凤楼小姐论坛”的约定。。 。 。 。。其中一封里写着“凤楼”两个字 ，，，，，我琢磨了良久 ，，，，，后烂至粝太太诠释 ，，，，，旧时绣庄多建在偏巷 ，，，，，楼阁未必宽敞 ，，，，，但逢节气会在窗户上挂红梁 ，，，，，待迎风而振 ，，，，，像是凤鸟立项 ，，，，，以是街坊雅号叫“凤楼”。。 。 。 。。那论坛说白了 ，，，，，就是各地绣娘协会互通有无的通讯录。。 。 。 。。
我没敢多问 ，，，，，也没往外传。。 。 。 。。
那些物件还在吗
去年我回苏州 ，，，，，特意拐弯去找那条巷子。。 。 。 。。老墙拆了泰半 ，，，，，顾老太太的阁楼只剩下一截西山墙 ，，，，，零落的木樨子上还刻着“顾记”两个字。。 。 。 。。在瓦砾堆里捡到一片碎磁 ，，，，，是青花盖碗的底 ，，，，，正好有你昔时沏茶时老嫌烫手的那种巨细。。 。 。 。。但册子 ，，，，，我没见着。。 。 。 。。
你说 ，，，，，那些年月凑在一起编名堂的女人们 ，，，，，现在要去哪找“论坛”去？？厥后我在虎丘茶楼遇见一个人 ，，，，，他的手上全是茧 ，，，，，指甲磨得发亮。。 。 。 。。提及做了一辈子的苏式家具 ，，，，，他突然压着嗓子说 ，，，，，自己上个月在甪直那里望见传讲内行艺的课堂 ，，，，，也叫“凤楼习作社” ，，，，，但只教机绣和缝纫 ，，，，，早就没人写手记了。。 。 。 。。
纷歧样的记法
着实手艺这行 ，，，，，离合都有定命。。 。 。 。。那时间攒钱想置一套雕花凿 ，，，，，上海东台路卖八十块一套 ，，，，，我以为贵 ，，，，，最后让老乡从石港镇捎来的 ，，，，，用的是带锈的钢筋自己磨磨。。 。 。 。。
- 木匠的工具要称手 ，，，，，刨子刃不可偏 ，，，，，顶多差一张纸的厚薄。。 。 。 。。
- 会写字的木匠更少 ，，，，，那本册子里的字 ，，，，，一笔一划都比瓦工弹线方正。。 。 。 。。
- 现在人爱讲“平台” ，，，，，我看堂前檐后的老规则比论坛结实。。 。 。 。。
现在我的学徒多是年轻人 ，，，，，他们倒也相互在手机上哈喇照片 ，，，，，看纹样看手法。。 。 。 。。有人订了榫卯架子 ，，，，，我按两千五百年前的老规范做再做一遍。。 。 。 。。柜面上了蜂蜡 ，，，，，黄昏收工时望见木头上浮着一层温顺的包浆光泽 ，，，，，突然像是自己年轻的时间 ，，，，，在顾老太太的窗前垂头刨料 ，，，，，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转头望见那些绣娘们约定了逢五逢十聚会的粉笔字还在那道门框边 ，，，，，谁在下雨的夹墙那侧写了字条 ，，，，，我向来不贴看两遍的。。 。 。 。。
若是你今年清明下来 ，，，，，我想提两瓶供销社兼营的老酒 ，，，，，带你去看看甪直廊棚下 ，，，，，有个卖圆口布鞋的老裁缝还做着许多年前在那种来往信件后面画的鞋样 ，，，，，由于他说每年赶两场乡洋墟市 ，，，，，人同“凤楼”的照话一般 ，，，，，散在四邻相互捎。。 。 。 。。突然路灯亮起来的时间 ，，，，，他也会比及最后那双鞋底缝好再收摊。。 。 。 。。
珍重。。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