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浦区那里有打炮的地方|翻出轧米票想起的老规则
前两日整理书橱底层的铁皮盒,,,,,翻出半张泛黄的“杨浦区第二粮油治理所”轧米票,,,,,日期是1978年3月。。票面印着“凭票取料,,,,,自带容器,,,,,打炮限两锅”。。我捏着票角,,,,,突然想起昔时住在眉州路弄堂里,,,,,隔邻王师母骂她小囡的话:“侬当杨浦区那里有打炮的地方??轧米坊门口排队等炮响,,,,,就是最正经的响动!”这票就是她家给的,,,,,说是谢我替她代写家信。。
那会儿打炮不稀奇,,,,,稀奇的是打炮有规则。。杨浦区打炮的地方不挂牌子,,,,,地点全在街坊嘴里传:周家牌路拐角的老虎灶隔邻,,,,,定海路桥底下第三根桥墩朝北,,,,,尚有隆昌路消防站后身那排灰砖房。。各家的轧米票颜色差别,,,,,红票打硬米,,,,,白票打碎米,,,,,蓝票带壳的谷子也能加工。。我家的票根存了一沓,,,,,最老的1959年,,,,,已经发脆,,,,,捏不住。。
炮声震窗纸,,,,,米香满灶间
打炮要及早。。破晓四点半的光景,,,,,弄堂里弄堂外脚步声此起彼伏,,,,,手里拎着搪瓷盆或者面口袋,,,,,铁皮桶也行,,,,,横竖能装米就行。。步队从灰砖房门口蜿蜒过两条横街,,,,,排在第一个的大爷总是蹲着,,,,,旁边搁一杆十六两的老秤。。
轮到你的时间,,,,,师傅先不看你,,,,,先看票。。票皱一点他都要弹弹,,,,,怕你随手从别处捡的。??垂,,,,,掀开木箱盖子,,,,,露出铁皮炮桶肚皮,,,,,下头的柴火灶红通通。。米倒进去,,,,,盖上厚铁箍,,,,,师傅双手摇转盘,,,,,拖长了声调报“两锅”。。这时围观的毛孩子就捂耳朵,,,,,等那一声“咚”,,,,,像闷雷从地底滚过,,,,,铁桶盖子震得跳三跳,,,,,白腾腾的米花香气起源盖脸扑出来。。
打炮的地方也有分档子。。正街上的三家师傅手艺好,,,,,打出来的僵米粒?W呕,,,,,不糊不拔丝;;;;弄堂深处的散户活儿粗,,,,,泡软了的陈米照样打,,,,,就是爆得碎渣多。。各家主妇心里有本账:月尾米缸见底,,,,,宁愿多走两里路去找老周师傅,,,,,他那炮桶火候稳,,,,,米花在铁箍里头最少要转三圈半。。
有一回大雪天,,,,,我帮王师母去定海桥底下打十斤早稻。。师傅正幸亏烘炉子,,,,,看我来便说:“老课本里的字数了??正好替我算算,,,,,五担谷子,,,,,每担出壳四成五,,,,,剩下的糠喂鸡,,,,,够不敷过年??”我蹲在炮桶边上拿树枝在地上画算盘格子,,,,,算到一半,,,,,炮响了。。热浪扑到脸上,,,,,一位轧米的阿婆笑着说:“念书人算粮食,,,,,算不过炮桶一响。。”
粮票之外的第二套算法
用现在的话说,,,,,那是一个每家每户都有“打炮指标”的年月。。岁末里弄发购粮证,,,,,每本内页盖三条“加工券”。。券面上印“仅限本户”,,,,,签着粮管所两个大字的红章。。到年头缺乏,,,,,想多打两锅口粮,,,,,就得另想蹊径。。不拿粮票换,,,,,但有人情往来的步伐:谁家帮人代写书信,,,,,谁家替身裁剪衣裳,,,,,谁家出劳力资助搬煤球,,,,,人家就匀一张券来。。
打炮的花色也有考究。。年头粳米清甜,,,,,打一锅干吃都香,,,,,孩子们揣在兜里当零嘴。。入冬的晚稻米性糯,,,,,打出来黏成一团,,,,,用手掰开尚有细丝,,,,,适合蘸糖拌猪油吃。。最次的是发了霉的储备米,,,,,这种就得先摊在竹匾里吹半天风,,,,,然后加两把干蚕豆同打——豆香一压,,,,,霉味就散了泰半。。
周围唯一不对规则的“打炮点”是闸北电厂旁边一个小摊,,,,,师傅用钢丝网兜在煤炉上颠米粒,,,,,一次只能出拳头大一团,,,,,不算真炮。。老主顾途经总要笑他:“出气倒像放烟花。。”他就回一句:“我的炮出细活,,,,,你们那炮出粗粮。。”一来二去,,,,,双方人跟说对口相声一样,,,,,只当相互逗乐。。
厥后买电饭煲的人不认这票了
1984年,,,,,杨浦区旱桥周围开了头一家顺丰轧米店,,,,,生意不必排长队,,,,,气动泵接电,,,,,一按按钮,,,,,十五秒出一锅“炮”。。当初那几个先生傅的灰砖房逐步拆了。。最后一位师傅姓盛,,,,,搬走时送了我两张空缺票,,,,,说:“真找不着打炮的地方,,,,,就当票是纪念品吧。。”
上周我又去周家牌路走了一圈,,,,,老虎灶没了,,,,,转角开了一家咖啡馆,,,,,墙根钉着块牌子写“百年轧米遗址”。。牌子上没有炮字,,,,,也没有米,,,,,就一行小字——“此处曾供应周边住民日常主食加工”。。旁边坐着的年轻人对着我照相,,,,,我口袋里还装着那两张空缺轧米票。。
“阿婆,,,,,您拍的这是什么票??”他问。。
我垂头看看票面上淡得险些看不见的“杨浦区第二粮油治理所”字,,,,,铁皮盒底尚有一截红塑料绳头,,,,,是昔时绑米袋口用的,,,,,绳结松了,,,,,一端垂在桌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