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皋桥小姐|老南钢宿舍楼下的藤椅岁月
老张:
信收到了。。。。。你说在报纸上望见"迈皋桥小姐"五个字,,,,勾起了昔时我们一块儿进货的事,,,,非要我写点儿什么。。。。。行,,,,我写。。。。。你记得我那爿店吧??????红山路拐进去,,,,过了铁道口,,,,右边第三间门脸,,,,招牌是蓝底白字,,,,写"利民烟酒百货",,,,旁边用红漆刷着"代收煤气费"。。。。。那地段,,,,正对着迈皋桥老街的尾巴。。。。。你说的谁人什么"迈皋桥小姐",,,,我店里那会儿就坐着一位。。。。。
不过是条黄毛土狗,,,,耳朵耷拉着半边,,,,我管它叫小黄。。。。。你那年到南京来办货,,,,见着它趴在冰柜底下的竹席上,,,,还问这是不是种猎犬。。。。。我说猎什么犬,,,,它就是隔邻早点铺老孙家养的,,,,老孙回安徽奔丧,,,,托我照看一个月,,,,效果三年了也没来接。。。。。街坊邻人都喊它"迈皋桥小姐",,,,由于小黄从不肯过迈皋桥那条街,,,,哪怕桥那头肉铺丢了一地骨头渣,,,,它也只在桥这头转圈子。。。。。有一回王胖子拿卤猪耳逗它,,,,小黄追到桥中央,,,,突然夹着尾巴退回来了——那桥底下是拆了一半的厂房地基,,,,我们猜它是头回在那里挨过打,,,,记恨着。。。。。
那阵子店门口潮得很,,,,春夏之交,,,,梧桐絮落在玻璃柜台上,,,,一团一团滚已往,,,,像旧棉絮。。。。。小黄就躺在絮堆里头打喷嚏。。。。。经常有人探头进来,,,,启齿第一句就是问:
"老板娘,,,,你们这儿谁人'迈皋桥小姐'还在吗??????"
我说在的,,,,不肯过桥,,,,一天到晚就搅我生意。。。。。来的大都是住在二路车站周围的老头老太太,,,,他们提着钢精锅去买豆浆,,,,途经就蹲下来摸一摸小黄的肚皮。。。。。有人从布兜里掏出一块面饼揪碎了喂它,,,,小黄不吃,,,,只舔舔那人的手。。。。。有个姓缪的老太说,,,,这狗像她闺女小时间,,,,怕生,,,,但认准谁就是谁。。。。。厥后缪老太中风了,,,,再没来过,,,,小黄每次望见拄拐棍的人影,,,,耳朵就要动一动。。。。。
那年秋燥的时间我进了两箱"扬子江"汽水,,,,玻璃瓶,,,,绿色六角瓶身。。。。。送货的潮州小伙儿卸完货不走,,,,蹲在门口拿盘算器按来按去,,,,问我愿不肯意当署理,,,,说迈皋桥这片他熟。。。。。我递给他是汽水,,,,朝他努努嘴:"你问它熟不熟。。。。。"小黄从凳子上抬起头,,,,哼了一声,,,,又爬下去。。。。。潮州小伙厥后不送汽水了,,,,改去做瓷砖生意,,,,前年还带着一帮瓦工来买过烟,,,,站在门口跟我说,,,,老板娘,,,,你们店里谁人伙计还在吗??????我知道他问的是小黄。。。。。我说早不在了,,,,前年冬天走的,,,,埋在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
你要问我这名字怎么来的,,,,算是茶余饭后的玩笑。。。。。我店往北五十米,,,,有个老裁缝铺,,,,铺主姓丘,,,,人瘦个子高,,,,炎天空调坏了他就把门板卸下来,,,,坐在门板上缝衣服。。。。。他说我店门口整天伏着条黄狗,,,,未来不如更名叫"迈皋桥小姐的家",,,,说这名字像回事,,,,能招人来照相。。。。。我笑他没正经。。。。。效果第二天,,,,扑面修车行的周不修——那人脖子黑得发亮——真的剪了块铁皮,,,,用铁丝给我绑在门框上,,,,铁皮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写着"迈皋桥小姐宅邸"。。。。。你不信??????我为这事儿跟周不修吵过一架,,,,怕城管来拆。。。。。厥后城管小秦自己带着狗粮来找小黄玩,,,,走时间跟我说:老板娘,,,,这名字不上官册,,,,可我们也没空管,,,,您就当是个门口牌儿。。。。。
那些逗趣的客人
从那以后,,,,来店里的客人有了名目。。。。。下昼下学,,,,中学生的自行车铃响一起,,,,在门口刹住,,,,喊一嗓子:"迈皋桥小姐,,,,出来看屁股!"小黄懒塌塌抬一下眼皮,,,,继续睡它的。。。。。倒是那些中年人,,,,买个打火机蹲下顺带聊两句的:
- 车站调理员老贝:每周四来买飞马烟两包,,,,说小黄是这条街上最牢靠的活物,,,,比钟表准。。。。。
- 磨菜刀的老康:两月来一趟,,,,推着砂轮机,,,,刀子磨完了,,,,就陪小黄坐一炷香,,,,不语言。。。。。
- 卖糖芋苗的王嫂:收摊后剩一小碗,,,,必需端来倒进小黄那只搪瓷碗——碗底写着"多用饭"三个油漆字。。。。。
那碗是河沿街收废品的白师傅拾来的,,,,见磕了好几道口子,,,,拿银灰漆刷了刷,,,,马纰漏虎当狗碗。。。。。你想笑,,,,对差池??????我留着它。。。。。前年挖埋小黄那棵槐树根旁时,,,,白师傅也来了,,,,站在旁边不语言。。。。。我把那只搪瓷碗搁在树坑边上,,,,倒了一碗白粥,,,,周不修上初中的儿子爬上去,,,,拿树枝沾了粥在碗底添了三个字:"乖,,,,不怕"。。。。。
停水停电与那些信
店不是没冷清过。。。。。2000年前后片区刷新,,,,电缆在路面拉开白线,,,,像蛛网罩住这条街,,,,一到伏天就跳闸停电,,,,冰柜里的雪糕化成一汪水。。。。。我拿棉被裹住冰柜,,,,照旧没用。。。。。小黄热得吐舌头一片吊着,,,,我给它扇蒲扇,,,,客人围在门口借着店里的应急灯聊非洲鳖的行情。。。。。对了,,,,你昔时还寄来过一沓包装袋,,,,那是你出口转内销的衬衣剩下的。。。。。
我不知道你记得不记得这事。。。。。某个停电的夜晚,,,,隔邻买酒的老头坐在地上冒出一句:
"老板娘,,,,你说'迈皋桥小姐'它做狗做腻了没有??????"
那话我记到今天。。。。。小黄其时正把头搁在我皮鞋面上,,,,耳朵贴着土地,,,,呼噜匀称。。。。。我拿脚背蹭了蹭它后颈,,,,顺口应道,,,,它那里做腻了??????这条街上没人比它更晓得——哪个时间豆浆出锅,,,,哪个晚上修车行要点数加夜班,,,,哪只流离猫扒不动垃圾箱要落到它眼前讨一口——它的爪印比我们谁的记性都深。。。。。
老头没吭声,,,,站起往复买了一包大前门,,,,撕开滤嘴点着火。。。。。那天停电到夜里十点三十七分来的——我是看停钟转头上各家的空调外机转起来才算的。。。。。小黄像一直一样,,,,站起来,,,,换到柜台内里的旧棉胎上,,,,头冲外,,,,我看着它闭上眼。。。。。门外街道黑着,,,,公交车站在那头亮起两盏灯,,,,等车的人有一个影子斜长,,,,缩着肩,,,,突然俯下身。。。。。
老张,,,,你下次来南京,,,,不要专程去我店里找了。。。。。店前年就转掉了,,,,新开一家卖螺蛳粉的,,,,门口拴了只三花猫。。。。。我也搬到栖霞那头的安顿房住。。。。??????墒峭揪醺耷欧务,,,,我照旧绕远走一条巷子,,,,不为别的——那条巷子底有一家修表铺,,,,那老头总是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只半旧的搪瓷碗搁在玻璃板晾着,,,,碗底隐约约约有个"乖"字。。。。。我看了两次,,,,没有花钱修表,,,,也没有进店去讨水喝。。。。。他说那碗洗不净了,,,,是从槐树坑边上捡来的,,,,想留着装螺丝帽。。。。。我就蹲在铺子门牙子上,,,,听他上海那钟表摆轮的嗒嗒声,,,,像炎天梧桐叶上落下的光斑,,,,一只接一只跳已往,,,,钻到锁着门的老街尾音里。。。。。
四月二十一日,,,,你到了就拐进那条巷,,,,闻着酸笋味儿走。。。。。递根黄果树给修表老头,,,,说是买时间,,,,他会递给你一块奶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