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过水是什么服务|老街修表摊的讨论旗号
“高山流水过水是什么服务??”我问摊主老周。。。。。他正用镊子夹着一颗比芝麻还小的螺丝,,头也没抬:“过水就是给表芯洗个澡。。。。。高山流水,,说的是这表经手过好几道,,从钟表厂到市井再到我这摊上,,水太深。。。。。”他把螺丝按回齿轮轴,,拿放大镜又照了照,,“你问的是这个??”
我其时站在他摊位前,,手里攥着一块上海牌全钢手表,,是我爸留下的。。。。。表蒙子裂了,,秒针卡在“三”那儿,,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老周的摊子在槐树巷止境,,左边是裁缝铺,,右边是卖糖炒栗子的。。。。。摊面上铺一块军绿色绒布,,摆着七八只表壳、一盒拆散的机芯,,尚有半瓶钟油——那瓶口油汪汪的,,挂着一根细铁丝,,他那根细铁丝伸进哪只表,,哪只表就重新喘上气。。。。。
我先没接他话。。。。。但“高山流水过水”这句话,,那天他前后说了三遍。。。。。头一遍是我问修表几多钱,,他摆摆手:“先不看钱,,得先弄清你这表过没过水。。。。。”第二遍是他拧开后盖,,指给我看夹板角落的黄锈:“瞧见没??这是进过潮气的。。。。。高山流水,,过水不止一回。。。。。”第三遍是他拿那根细铁丝蘸了钟油,,往摆轮轴承上点了一下,,接上适才的话茬:“这行当里,,水货分三种——水里捞上来的、汗里泡出来的、尚有着雨水淋过的。。。。。你这块,,三者都占,,属于‘高山流水过水’全套服务。。。。。”我厥后才明确,,他说的“服务”基础不是伺候人,,是伺候表。。。。。
旗号是给熟客听的
老周修表修了四十四年,,最早是钟表厂装配车间的钳工。。。。。他说谁人年月厂里有种不可文的说法:“高山流水”指的是从厂里流出去的缺乏格零件,,“过水”指把这些零件泡进弱酸里把印花磨掉再冒充正品。。。。。八几年的时间他收过一只表,,后盖里头被人用钢针刻了一溜儿短线,,那是上家做过的水记号。。。。。
“你听懂了没??”他把那只上海表翻了个面,,露出底盖,,“真正要修的,,是没刻号的。。。。??塘撕诺姆炊冒臁阒浪耸裁矗,就知道往哪儿上油。。。。。”他从绒布底下摸出一只铁皮盒,,里头码着几截表链、一把小铜锤,,尚有一管从钟表铺按支收来的红漆,,那是给表盘上做防伪点用的。。。。。
我不懂行,,追问了一句:“那‘过水是什么服务’——你刚说的是洗油泥,,照旧兑水漆??”他这下笑了,,摘下老花镜,,随手用镜腿点了点我手背:“过水就是一套正经清洁流程,,四步,,走一遍少说四十分钟。。。。。”他把方法掰开了讲:拆壳、取芯、泡在煤油里转着圈甩,,再用皮老虎吹干,,最后点钟油。。。。。“收你八块,,童叟无欺。。。。。”
那天下昼我在他摊边站了一个多钟头。。。。。他修表,,我剥栗子。。。。。裁缝铺那里缝纫机嗡嗡的,,隔着几米,,能闻到烧铁熨斗的焦味。。。。。这时间有个穿灰夹克的年迈过来,,也不看表,,蹲下就把手伸进绒布底下,,跟老周交头接耳了几句。。。。。老周从铁皮盒底下抽出那张红漆管,,说:“明天下昼三点,,老地方,,高山流水过水,,自取。。。。。”年迈点颔首,,塞给他两块钱,,转身走了。。。。。
我厥后追念,,这两个人是拿“高山流水过水”当旗号,,约定了某个老钟的表盘要重新点红漆,,照旧别的什么??但老周不说,,我也未便追。。。。。
那台座钟成了活课本
过了两个月,,我再去槐树巷,,老周摊上多了一台三五牌座钟,,木头壳子都翘了皮。。。。。他说是周围中学先生送来的,,钟摆老掉,,走得一天慢三分钟。。。。。他把座钟仰面朝天搁在板凳上,,把那管红漆拿出来:“你看,,这种大钟的盘面上,,原厂出厂时会用红漆点一个位置记号,,跟装配线对位用的。。。。。过水的时间要避开这漆点,,否则连擦带洗,,就把点给弄花了。。。。。”
他从铁皮盒里挑出最细的一支镊子,,夹着棉花尖儿,,蘸了一点煤油,,轻轻扫过摆轮的轴眼,,又拿皮老虎兴起腮帮子吹了两下。。。。。座钟的时轮在他手指间转了小半圈,,发出“咔”一声脆晌。。。。。
“你说的谁人‘过水’服务,,”他边干边说,,“放到我这摊上,,着实就是——手工洗油、补漆、调游丝。。。。。”他转头看我一眼,,又把螺丝刀放平,,敲了敲钟壳,,加了句怨言:“惋惜现在没几多年轻人还认这个旗号了,,满街都是电子表,,石英的。。。。。”
没说两句,,他来了个电话,,弯腰从一个旧书包里掏出来一看,,是通俗的老人机,,铃声是《东方红》。。。。。他按了免提,,那头传来女声:“周师傅,,我家洗衣机不转了。。。。。”老周皱着眉回:“你那是找上头巷口小李,,他又不是自来水厂——”那头却笑着说:“你就帮帮看呗,,高山流水过水,,跟洗衣机甩干一个原理。。。。。”
这一下把我逗乐了。。。。。敢情“高山流水过水”到了他那老花眼境里,,不但修钟表,,还能给人诠释洗衣机??他没理睬我笑,,将电话支在座钟的木壳子上,,回了一句:“运转轴缺油。。。。。你拿缝纫机油滴一滴,,不是热水器谁人水,,是润滑油的水。。。。。”
临走时,,天色将落未落,,他用绒布把座钟盖好,,又随手洗了洗手。。。。。那块上海牌手表搁在一个小牛皮纸袋里,,已经修睦放在了摊边的玻璃柜里。。。。。他支着一只胳膊看巷口那头收旧的蹬三轮经由,,半天没语言,,最后拧了一下表把说:“明天来取。。。。。”
我颔首走了。。。。。走到街拐角,,转头看他蹲下来,,拿一根老铁尺拨座钟的钟摆,,拨一下,,停一下,,像在试它还想不想走。。。。。而那管红漆,,就立在他磨亮的砧板角上,,漆盖还抿着一点红印子。。。。。我至今没弄明确,,“高山流水过水”那句旗号,,在他那里挂了几个意思,,但他手指缝里那一点煤油的气息,,我算是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