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仑亨衢村晚上快餐几多钱｜工棚灯火里的十块、十二块与十五块
晚上七点， ，，亨衢村出租屋二楼那扇蓝漆铁门推开， ，，老周探出半个身子， ，，对着楼下喊一嗓子：“小陈， ，，给我带份十二块的， ，，番茄炒蛋盖饭， ，，多打点汤。。。。。”楼下快餐摊的塑料棚子底下， ，，小陈头也不抬， ，，铲子磕在铁锅沿上“当当”两下， ，，算是应了。。。。。谜底在这条两百米长的村道上明摆着：素菜饭十块， ，，一荤一素十二块， ，，双荤十五块， ，，汤免费添， ，，米饭管饱。。。。。这个价码从二〇二一年秋天起就没动过， ，，哪怕村口超市的矿泉水都涨到两块五了。。。。。
快餐摊摆在亨衢村三岔口那棵老樟树底下， ，，紧挨着公共茅厕的背风墙。。。。。黄昏四点半， ，，小陈蹬着那辆改装过的三轮车准时加入。。。。 ，，车斗上架着四只白铁皮菜盆， ，，底下用蜡烛托着的酒精炉燎着。。。。。盆里的菜永远那几样：红烧肉炖土豆、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炒青菜。。。。。肉是上午从两公里外的菜市场买的前腿肉， ，，肥瘦脱离切， ，，瘦的丝炒青椒， ，，肥的丁煨土豆。。。。。番茄炒蛋用的不是番茄酱调色， ，，是实着实在四个番茄炒六颗蛋， ，，汤汁稠得能挂勺。。。。。
来吃的大多是周边五金厂、注塑厂下晚班的工人。。。。。六点半到七点是第一拨岑岭， ，，厂里下班铃响过， ，，人踩着电动车踏板呼啦啦涌过来。。。。。一张折叠桌配四把塑料凳， ，，坐满了就蹲在路沿石上， ，，碗搁在膝盖上吃。。。。。有个在压铸厂干活的安徽阜阳师傅， ，，天天雷打不动一份十五块的， ，，指明要多肥肉少土豆。。。。。他说：“干了一天， ，，肚子里没点油水， ，，晚上睡不着。。。。。”说完他自己笑了， ，，牙缝里卡着一片肥肉皮。。。。。
小陈是安徽亳州人， ，，一九八七年生人， ，，眉眼间还带着点打工时就有的疲态， ，，但手上的活不拖沓。。。。。他边打菜边记账， ，，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在一沓裁好的烟盒纸上画“正”字。。。。。五毛钱一瓶的矿泉水他卖三块， ，，但历来不自动推， ，，他知道工人舍不得花这钱， ，，都是自己带个大号太空杯， ，，灌满摊边上的免费白开水——那是一只十八升的白色塑料桶， ，，天天早上在家烧开两壶倒进去， ，，到晚上七点多就见底了。。。。。
价钱为什么三年没动？？？？小陈算过账：菜钱一天两百出面， ，，煤气一罐一百一， ，，能用四天半， ，，摊位费一个月两百， ，，是跟村治安队签的租约， ，，一张A4纸打印的协议， ，，甲方签的是“亨衢村外来生齿治理办公室”。。。。。大头是房租， ，，隔邻那间十平米的单间月租涨到了六百五。。。。。他说涨不动， ，，“一涨价， ，，人就少一茬。。。。。你卖十三块， ，，扑面车棚里那对卖炒粉的伉俪第二天就敢涨到十四。。。。。各人打的是默契仗， ，，谁先动谁找死。。。。。”
工装口袋里的硬币声
晚上八点半， ，，第二拨客人是三三两两从网吧或者棋牌室出来的。。。。。一个穿蓝色工装裤的年轻人， ，，口袋里揣着一把硬币， ，，丁零当啷地数出十二块， ，，要了一份青椒肉丝盖饭， ，，又在收钱的铁皮盒旁站了两秒， ，，补了一句：“老板， ，，汤里多给我舀两块豆腐。。。。。”小陈的汤桶里确实有豆腐， ，，是中午切剩下的边角料， ，，刻意留着晚上下汤。。。。。
也有不带钱的。。。。。七号楼三〇二住着个修空调的师傅， ，，四十明年， ，，单名一个“军”。。。。。他给自己定了个规则：每星期只在外头吃三顿晚饭， ，，其余自己做。。。。。每周二、四、六来摊上， ，，点一份十块的素菜饭， ，，然后从自己的保温杯里倒出一小碟老家带来的腌萝卜干， ，，就着饭吃得干清洁净。。。。。有回下暴雨， ，，摊上只剩他一个客人， ，，他卷起裤腿露出小腿上一道疤， ，，说是在安徽老家的工地上被钢筋划的， ，，“那会儿一顿晚饭花六块钱， ，，现在花十块， ，，换个说法是翻倍了， ，，再换个说法是——我还吃得起。。。。。”
摊子远端支着一张矮桌， ，，是给小陈自己留的。。。。。忙完岑岭， ，，他才坐下来吃口饭。。。。。他吃的是卖剩下的菜混在一个碗里， ，，白饭压得实着实在， ，，浇一勺肉汁。。。。。他用饭快， ，，五分钟不到碗见底， ，，然后吧嗒嘴， ，，点一支四块钱一包的烟， ，，坐那看手机里关于老家的视频。。。。。
九点以后的冷清与加菜
到了九点半， ，，菜盆里通常只剩基础。。。。。红烧肉汁拌着几块碎土豆， ，，番茄炒蛋的汤汁已经滗在铝盆边沿结了薄薄一层膜。。。。。这个时间再来的人， ，，小陈有自己的一套算法：剩菜全打进一个碗里， ，，收八块， ，，或者不收——若是对方是个看上去三天没刮胡子、裤脚沾满白灰的装修工。。。。。他说“不收”的时间手不抬， ，，锅铲也不放， ，，就是抬眼扫一眼， ，，然后垂头往米饭上再扣一勺肉汁。。。。。那眼神里的意思， ，，摊子上老熟客都懂。。。。。
十点整， ，，小陈最先收摊。。。。。先灭酒精炉， ，，等铁皮盆凉透了再一个个摞起来。。。。。收钱用的铁皮盒子扣上锁， ，，垃圾袋扎紧口， ，，扔到公厕边的绿皮垃圾桶里。。。。。他蹬三轮车走的蹊径牢靠：先直行到村东头那盏路灯底下， ，，拐进巷口， ，，消逝在那片还没盖完的自建房地基旁。。。。。三轮车斗里的空菜盆在减速带上颠出“咣咣”的闷响， ，，顺着风传回来。。。。。
第二天下昼四点半， ，，他还会在统一棵樟树下支起身伙， ，，炉子点着的那一刻， ，，火苗在锅沿窜出淡蓝色的芯子， ，，第一锅是炒青菜配米饭， ，，留给谁人拄着手杖、总在五点差十分到的老退伍兵。。。。。老退伍兵牙齿欠好， ，，青菜得煮到烂， ，，小陈专门备了只小奶锅给他在炉子上慢火煨。。。。。老退伍兵每次都只放两片肉， ，，说“够了”， ，，然后把筷子横在碗沿上， ，，等着凉到恰恰温度才动嘴。。。。。
摊子上的塑料调味瓶是完达山酱油的瓶子， ，，瓶身崎岖纷歧， ，，装了醋的厥后者贴了张透明胶带写了字。。。。。那天究竟， ，，小陈也没说清剩下半瓶子醋要怎么处理——他坐在灯下， ，，用一条带着煤油味的毛巾擦锅铲边沿， ，，毛巾是从老家带的土织布， ，，蓝格子已经洗褪了色。。。。。一阵秋千风从村道止境吹来， ，，将搭在菜盆上的纱布卷起一角， ，，露出的半块豆腐边角微微泛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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