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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与你号 品茶｜老船闸边上一盏碧螺春的讲法

盘门外的水巷拐第三个弯，，，梧桐树荫底下那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块樟木匾，，，“与你号”三个字是请沧浪亭边刻碑的老周用阴文凿的。。我在这条街上收老物件收了二十三年，，，三年前盘下这间铺子当落脚点。。说是铺子，，，着实更像间茶楼改的杂货间——东墙堆着民国年间的铜脚炉，，，西墙靠着两块从胥门拆迁工地捡来的门墩，，，中心那张八仙桌，，，是隔邻酱园倒闭时五十块钱淘的。。

你要说品茶，，，苏州与你号品茶的规则跟别处纷歧样。。我不讲什么头道水二道茶，，，也不摆那套闻香杯公正杯的花架子。。老茶客都知道，，，真正守着老宅子品茗的人，，，用的是粗陶大碗，，，抓一把碧螺春直接投进去，，，滚水从热水瓶里冲下去，，，看叶子在碗里打转，，，等三分钟，，，碗沿上浮起一层白毫，，，这才叫苏州人的喝法。。

船上的茶与岸上的规则

早年间我主要跑航线，，，从阊门码头上船，，，沿着运河收旧货。。船家姓费，，，六十多岁，，，跑了一辈子水上运输，，，船舱里永远镇着一把紫砂壶。。他说这壶是八十年月初在苏州与你号买的第一批货，，，那时间与你号还开在景德路，，，门面只够摆两张桌子，，，主要卖的是宜兴来的粗砂壶，，，顺带搭一点外地茶农挑来的新茶。。

费师傅教我一个规则：水上品茗不可喝头一泡，，，由于船。。，，水晃，，，茶叶的涩味全泡出来了，，，要品级二泡水稳了才喝。。我问为什么，，，他指着河面上漂的几片柳叶说，，，你看，，，水不静，，，茶就不肯意把香气交出来。。厥后我做了与你号这间店，，，把这条规则改了——岸上品茗不受船摇影响，，，但心里有事的人，，，茶也是涩的。。以是我在门口挂个小木牌，，，写着“心未必，，，茶不香”。。

去年秋天，，，有个从上海来的女人推门进来，，，说要找一种茶，，，说是她爷爷年轻时在苏州与你号喝过的“带杏仁味的碧螺春”。。我听了直笑，，，上海人讲得夸张，，，着实那不是杏仁味，，，是炒茶时火候偏老，，，豆香里带一点焦香。。我给她泡了碗今年清明前收的明前茶，，，她喝了一口说差池，，，要更苦一点。。我又换了碗谷雨茶，，，她颔首说是这个味。。临走了买走半斤，，，还问我是怎么存的。。我说没什么巧，，，就用铁罐装着，，，罐底垫一层石灰。。她走的时间塞给我一小包上海糖，，，说这是谢礼。。

从收旧货到存茶叶

你可能会问，，，一个收旧货的怎么做起茶叶生意了。。这里头有个掌故。。上世纪九十年月末，，，平江路还没刷新，，，我在一户老宅子里收账本，，，主家是民国时期开绸缎庄的，，，子女要搬去上海，，，一屋子旧书旧纸按斤卖。。我从废纸堆里翻出一本手抄的《茶事录》，，，蓝布面，，，毛笔字，，，前二十页写的是苏州各处茶楼的地点和茶价，，，后二十页全是关于与你号的纪录。。

那本册子上写着，，，与你号最早开在阊门内下塘街，，，掌柜姓许，，，每年惊蛰前亲自去洞庭东山收墨绿，，，收回来在自己后院里架锅炒。。册子上还记着一条教训：某年雨水多，，，茶叶防潮没做好，，，霉了一批，，，许掌柜赔了半个月的店钱，，，以后立下规则，，，下雨天不卖茶。。我把这本册子裱了起来，，，挂在八仙桌正后方的墙上，，，品茶的人仰面就能望见。。

现在店里卖茶，，，每年就收两批。。清明前往东山收一批，，，谷雨后再去收一批，，，中心不补货。。量少，，，也就几十斤，，，放在两个老式的白铁皮桶里。。桶是昔时从轧钢厂客栈里收来的，，，密封性好，，，内壁有层锡，，，不生锈。。每个桶上拴着个竹签牌，，，写上收茶的日期和山头。。收茶不是看名气，，，是看天——晴三天后采的茶，，，香气足
；；刚下过雨的茶，，，水味重，，，我就不要。。

三样物件，，，一样都少不得

老宅子品茶，，，有一样工具我搬进来时特意从旧书店淘了个红木搁几，，，当茶水台用。。上面放着三样工具：一把铜壶，，，一把竹制茶则，，，一方粗布垫。。

• 铜壶是从阊门一户铁匠手里收的，，，没用过新的，，，壶底有层玄色水垢，，，听说用了几十年，，，烧出来的水有个说法叫“活”，，，详细也讲不清，，，老客说喝了不胀胃。。
• 茶则是一整根竹子挖的，，，没什么雕花，，，用久了油润发亮，，，许家掌柜手记里画过一样的，，，说是用外地毛竹，，，取了向阳面那一节。。
• 粗布垫是隔邻钮家巷织布厂的下脚料，，，蓝白格子的，，，平时垫在茶碗底下，，，吸了水汽，，，桌子不烫。。

有回一个懂行的老茶客来，，，盯着那把铜壶看了半天，，，说壶身接缝处的手工锤印差池，，，像是早年间景德路铜器社的活，，，不是通俗铁匠做的。。我跟他说了来处，，，他点颔首，，，从包里掏出自己喝的茶叶，，，非要用我这把壶泡给他试。。那一壶泡了六道，，，他从下昼坐到我打烊，，，临走把剩下的茶叶包好，，，塞进我柜台抽屉里，，，说保存你这，，，下次来喝。。

水与火之间的门道

沏茶用的水，，，我天天去巷口那口两眼井打。。井水跟自来水纷歧样，，，冬暖夏凉，，，烧开后有股甜味。。但井水也有规则：下过暴雨之后水浑，，，不可用
；；太久没人打的水要放掉三桶，，，叫“醒井”。
；；鸶季浚，，我店里用的是老式煤球炉，，，炉眼。。，，火候稳。。烧水不可比及大滚，，，要见水泡像鱼眼一样从底往上冒，，，立马提壶。。等大滚了，，，水就老了。。

有接纳茶回来，，，黄昏就着灶火试新茶，，，遇到个蹬三轮车的老头，，，满头鹤发，，，在门口看了良久。。我递了碗茶给他，，，他喝了两口，，，用一种听不太懂的苏州话说：“奈个水，，，是从井里吊的。。”我说是啊。。他放下碗，，，从车座底下摸出个小布袋，，，内里包着二两黑茶，，，他说是他老家贵州山里带的，，，给了我。。厥后我再没见到他。。那茶他一直说配我这口井的水好，，，但我以为他是来换一口水喝，，，不是来比茶叶优劣。。

现在来苏州与你号品茶的人，，，越来越多是年轻人。。他们不坐久，，，拍两张门钉和茶碗的照片就走。。也有真正坐下来的，，，我就从架子上随手拿点杂粮饼或者麻饼搭着。。有的人问我收不收茶具，，，我指指那本裱起来的手抄册子说，，，先读懂许掌柜那句“下雨天不卖茶”，，，再谈生意。。门外梧桐叶落了又长，，，井水那股凉意一直没变。。昨儿黄昏收摊前来了个送快递的小伙，，，说渴了讨杯水喝，，，我给他倒了碗温茶，，，他仰头灌完说，，，这茶怎么有点咸。。我问他是不是沿岸跑了半天出汗，，，他一拍脑门说对啊裤腿都湿透了。。我又续了半碗，，，喊他下次记得带个杯子来。。他说带什么杯子，，，你这碗不挺好的。。我垂头看了看碗底那圈褐色茶渍，，，没擦，，，它印在那像枚旧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