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湾七甲街女的都去哪了｜三十年前她们在洗碗 ， ，，，现在她们在管账
七甲街的早晨 ， ，，，从五点二十的卷帘门声最先。。我在这条街上修了二十三年钟表 ， ，，，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七张泛黄的取货单 ， ，，，票据上的名字全是女的。。陈秀兰 ， ，，，潘玉梅 ， ，，，张翠花 ， ，，，李阿素……最晚的一张是1998年3月11日 ， ，，，一只上海牌半钢手表 ， ，，，表带是自行接的红色尼龙绳。。厥后没人来取 ， ，，，我也懒得扔 ， ，，，就压在玻璃下面 ， ，，，像压着一整条街的神秘。。
这些年总有人问我：七甲街的婆娘们都去哪了？？？？？？我拧着手表的游丝 ， ，，，拧一圈 ， ，，，少一个女人。。拧一盘 ， ，，，少一个熟脸。。说来也怪 ， ，，，显着是我修表的手艺养活了这条街 ， ，，，可我看得比谁都清晰——这条街上 ， ，，，真正拧动时间的人 ， ，，，全是女的。。
她们在摊位上活成了精
九十年月的七甲街 ， ，，，是女人的天下。。早上菜市场占摊位的是她们 ， ，，，中午蹲在路边吃盒饭的是她们 ， ，，，黄昏收摊劈柴数钱的是她们。。男的？？？？？？男的要么在车间三班倒 ， ，，，要么躺在藤椅上修收音机 ， ，，，一动不动比及饭点就喊饿。。
我摆摊修表的头三年 ， ，，，隔邻是李阿素的酱菜摊。。她男子在拖沓机厂当焊工 ， ，，，手心全是烫疤 ， ，，，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李阿素天天破晓两点起来腌萝卜 ， ，，，五点半拉着板车到街口占位。。她手指头终年泡在盐水里 ， ，，，指缝发白 ， ，，，像冬天泡烂的树皮 ， ，，，可人家抓起一把萝卜干过秤 ， ，，，抖三下 ， ，，，未几不少正好一两。。
● 卖袜子的大脚嫂 ， ，，，腿脚有风湿 ， ，，，一到下雨天就坐在塑料凳上捶膝盖 ， ，，，但那双脚能夹住一卷袜子丢出去 ， ，，，稳稳落在三米外的纸箱里。。
● 修鞋摊林寡妇 ， ，，，别看她名字叫寡妇 ， ，，，手上的锥子见人矮三分。。她量大底的尺码不必皮尺 ， ，，，蹲下来看一眼脚板 ， ，，，剪出来的橡胶皮跟狗啃似的圆 ， ，，，合脚。。
● 早餐铺子“一碗香”的老板娘 ， ，，，五点钟准时支锅 ， ，，，油条在锅里翻跟头一样转 ， ，，，包子褶子十四道 ， ，，，一道未几一道不少。。
那时间的七甲街 ， ，，，女人的名字写在摊位上 ， ，，，写在秤杆上 ， ，，，写在蒸笼的白汽里。。白天这条街是她们的声音活出来的：吆喝声 ， ，，，掰秤砣声 ， ，，，骂小孩背书声 ， ，，，以及那些蹲在马路牙子上 ， ，，，边扒拉盒饭边算当天进账的大嗓门。。
男子坐门口修收音机属于没本事 ， ，，，可女人摆摊养家 ， ，，，在七甲街叫“能过日子”。。锅碗瓢盆一响 ， ，，，黄金万两。。
一个接一个地消逝
先走的是陈秀兰。。她卖水产 ， ，，，手上有刀疤 ， ，，，厥后她儿子考上杭州的大学 ， ，，，她说要陪读去。。走之前拿了块水仙牌的小闹钟让我修 ， ，，，那钟坏了有一年多 ， ，，，她一直没送来。。我说你儿子都考上大学了 ， ，，，让闹钟再闹腾犯不着。。她把闹钟往柜台上一放 ， ，，，留下一句话：
“这是俺家第一件带指针的玩意儿 ， ，，，修睦了放灶台上 ， ，，，想我的时间 ， ，，，它咔嚓咔嚓响 ， ，，，心里不空。。”
厥后陈秀兰再没回七甲街。。我听人说她在杭州一个小区当保洁 ， ，，，专门给人家擦玻璃窗 ， ，，，一趟活儿能从三十楼擦到二楼 ， ，，，玻璃亮得能照见扑面楼的炊烟。。
接着是张翠花。。她开杂货店 ， ，，，柜台里摆着五毛一包的辣条 ， ，，，两块钱一瓶的白酒。。店门口支着一张小方桌 ， ，，，下昼三点以后她就坐在那里用毛线钩拖鞋 ， ，，，旁边搁一台十四寸的是非电视机 ， ，，，放着温州台的地方戏。。她走的时间没说去哪 ， ，，，只把店的卷帘门拉下来 ， ，，，钥匙挂在门框上的暗槽里 ， ，，，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厥后有人说她在霓虹灯下扫地 ， ，，，也有人说她被女儿接到了温州市区 ， ，，，再厥后又听说她在一家半死不活的鞋厂帮人做饭。。
真正让我以为差池劲的是潘玉梅 ， ，，，卖卤味的那位。。卤味摊子撤走之前 ， ，，，她炖的猪头肉是七甲街一绝 ， ，，，那香味能从陌头活活勾到巷尾 ， ，，，把酱油厂的工人都闻馋了。。某天肉摊的铁架子还在 ， ，，，调味卤汤的铁桶还在 ， ，，，人就没了。。
她又清又瘦 ， ，，，卤汤天天都换 ， ，，，砂锅炖一整天 ， ，，，十二味料一样不少。。谁也没见过她用饭。。肉摊撤了没半月 ， ，，，原来的位置开了家电玩城 ， ，，，接着是手机贴膜 ， ，，，再接着卖奶茶。。奶茶店小女人留着片子刘海 ， ，，，手背白得跟刚出屉的馒头似的 ， ，，，一天能做两百杯。。
半年时间 ， ，，，七甲街的女人就跟喊了号子整体出逃一样 ， ，，，一个挨一个地撤了。。
李阿素的酱菜摊 ， ，，，厥后换了个四川男子在卖酸豇豆 ， ，，，泡辣椒泡得通红 ， ，，，没人知道原来的红尼龙绳表带去了那里。。
剩下的只有她们留下的工具
修表摊生意越来越冷清。。表不坏了？？？？？？不是 ， ，，，是没人修了。。年轻人都戴智能手表 ， ，，，看心率看步数 ， ，，，摔碎了直接换新 ， ，，，谁会拿一块表来粘游丝？？？？？？可我照旧天天开门 ， ，，，柜台玻璃的抽屉里多了一大把没人认领的工具——
- 半包明确兔奶糖 ， ，，，糖纸已经跟玻璃粘在一起 ， ，，，扣不下来。。那是卖菜赵嫂留下的 ， ，，，她说女儿嫁到厦门了 ， ，，，问我要不要吃颗糖 ， ，，，我说不吃了 ， ，，，她就把糖纸贴在验钞机的灯管上 ， ，，，灯胆一烤 ， ，，，糖香飘了整整三天。。
- 一把黄铜钥匙 ， ，，，钥匙扣是只塑料小猪 ， ，，，尾巴断了一半。。不必猜 ， ，，，是锁在李阿素板车上的那条 ， ，，，板车厥后被她侄子拖去卖废铁了。。
- 五角钱的纸币 ， ，，，折了心形 ， ，，，反面用圆珠笔写着某个女孩子的名字。。那不是给我的 ， ，，，那是修鞋林寡妇的女儿——九一年八岁 ， ，，，拿双破球鞋踢脏了 ， ，，，不敢回家 ， ，，，在摊子边哭——她蹲在地上用膝盖按住鞋尖 ， ，，，一边缝一边给女儿哼“历来只有新人笑”。。厥后女人长大了 ， ，，，飞了。。
有人问龙湾七甲街的出片率怎么这么高 ， ，，，女摄影喜欢者络绎一直 ， ，，，挎着长焦镜头在石板误差里找虱子一般的美感。。她们想拍“老街手艺”和“市井风情” ， ，，，调好色温 ， ，，，架好三脚架 ， ，，，等一个系蓝布围裙的老妇人坐在矮凳上扇煤炉 ， ，，，等了半天 ， ，，，没有。。
七甲街的女人去哪了？？？？？？我锁上门 ， ，，，给自己倒了杯茶 ， ，，，沿着街边走。。走到原来那家“一碗香”早餐铺门口 ， ，，，招牌已被拆下换成了足浴店的LED灯。。灯箱是粉红色的 ， ，，，但门关着 ， ，，，通体冷清。。
夜里十点半 ， ，，，我坐在自家门口收摊。。扑面奶茶店的小女人关了卷帘门 ， ，，，她把钥匙挂回门框暗槽 ， ，，，蹬着共享单车没声没息地拐进巷子。。我拿着手电照了一下铝合金柜台下的旧纸箱——那里头还留着陈秀兰那只水仙牌闹钟。。修睦了 ， ，，，没动过机关 ， ，，，它躺在纸箱里一直咔嚓咔嚓走。。走着走着突然不响了。。我看了一眼分针 ， ，，，停在了十点四十分。。
那块表停了的第三天 ， ，，，那只闹钟又自己走了起来。。我把它擦清洁放到货架最高的地方 ， ，，，谁也没给。。
第二天早上 ， ，，，门口挂了一张塑料袋 ， ，，，内里装着两根油条 ， ，，，还冒着热气。。没留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