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推拿一条街｜老街巷里的推专长艺与市井烟火
现在这条街的下昼四点， ，，，，，是艾草味和煤炉子味混在一起的。。。修鞋摊的老张把折叠椅挪到推拿店门口， ，，，，，跟刚下钟的客人递烟， ，，，，，聊的是晚上江边涨水的事。。。真正做推拿的先生傅只剩三家， ，，，，，其余门脸换成了奶茶店和快递驿站， ，，，，，但你要是问外地人“鄂州推拿一条街”， ，，，，，他们照旧往明塘后街指。。。这条三百米长的巷子， ，，，，，四十年前不是这个走法， ，，，，，那时间它是码头工人歇脚的土路， ，，，，，脚上泥还没干， ，，，，，就躺在竹椅上让人踩背。。。
我在这条街住了二十二年， ，，，，，看着它从五毛钱一次的踩背棚子， ，，，，，酿成现在挂着“理疗”“正骨”白牌的铺面。。。要说清晰这回事， ，，，，，得从一把桐油味的木头长凳讲起。。。
煤炉与竹床的年月
一九八七年， ，，，，，明塘后街照旧石子路， ，，，，，双方的梧桐树刚种下去， ，，，，，胳膊粗。。。第一拨做推拿的是黄石来的两口子， ，，，，，姓周， ，，，，，在街角支了个油毡布棚子， ，，，，，棚里砌了个煤炉， ，，，，，炉上坐一壶水， ，，，，，水里滚着毛巾。。。周师傅的绝活是“背踩”——他让人趴在铺了棉被的门板上， ，，，，，自己扶着吊在梁上的麻绳， ，，，，，用脚后跟沿着脊柱两侧逐步碾。。。那会儿码头工人卸完货， ，，，，，腰硬得像铁板， ，，，，，花五毛钱踩二十分钟， ，，，，，起身时能闻声骨头缝里“咔吧”一声， ，，，，，跟开瓶盖似的。。。
棚子门口挂的是块硬纸板， ，，，，，墨汁写着“舒筋正骨”。。。没有招牌， ，，，，，没有灯箱， ，，，，，晚上点一盏马灯， ，，，，，灯罩熏得黝黑。。。周师傅的媳妇认真烧水， ，，，，，水开了就往毛巾上浇， ，，，，，拧干往客人腰上一敷， ，，，，，热气顺着毛孔往肉里钻。。。这条街的名字就是那时间喊起来的， ，，，，，码头工生齿口相传：“去明塘后街找周师傅， ，，，，，踩完能扛三袋水泥。。。”
靠的是一双手和一根绳， ，，，，，没有别的名堂。。。一九八九年巷口装了第一盏路灯， ，，，，，周师傅把煤炉挪到棚外， ，，，，，说怕煤气熏着客人。。。那是这条街上第一次有人讲“清静”二字， ，，，，，比工商局来查营业执照还早半年。。。
从竹棚到瓷砖墙
九五年巷子修了水泥路， ，，，，，周师傅的棚子拆了， ，，，，，租下路边一间二十平的平房， ，，，，，铺了白色瓷砖， ，，，，，装了日光灯。。。墙上贴了张人体穴位图， ，，，，，是新华书店买的， ，，，，，边角卷了。。。那阵子街上一夜之间冒出七八家店， ，，，，，门头都叫“XX推拿”， ，，，，，有的还挂“瞽者推拿”的牌子。。。竞争起来， ，，，，，价钱从五毛涨到两块， ，，，，，但手艺狼籍不齐——有人用擀面杖当工具， ，，，，，有人拿风油精当推拿油。。。
周师傅没随着涨价， ，，，，，只是多钉了个木架， ，，，，，摆上自制的药酒。。。酒是散装白酒泡红花、独活， ，，，，，玻璃罐子口用塑料膜扎紧。。？？腿俗呤彼芩担骸案粢惶煸倮， ，，，，，别天天踩， ，，，，，骨头不是面团。。。”这话在街上传开了， ，，，，，成了行规。。。厥后有家店雇了三个年轻女人， ，，，，，穿白大褂站在门口拉客， ，，，，，嗓子甜， ，，，，，生意确实好， ，，，，，但不到半年就被查了——没有卫生允许证， ，，，，，毛巾不必毒。。。周师傅关门看热闹， ，，，，，转头对自己的徒弟说：“推拿是手和骨头打交道， ，，，，，不是嘴和钱包打交道。。。”
那年冬天， ，，，，，周师傅的媳妇查出肺病， ，，，，，煤炉彻底熄了， ，，，，，换了电暖器。。。他送走最后一个徒弟， ，，，，，把药酒罐子封存起来， ，，，，，门上挂“午休， ，，，，，两点后”。。。这条街第一次清静下来， ，，，，，只剩隔邻修鞋摊的锤子声。。。
新店与老规则
二〇一〇年巷口拆迁了一半， ，，，，，剩下的店肆统一换了灰砖门脸。。。新开的店里有电子推拿椅、红外线灯， ，，，，，墙上贴着“持证上岗”的复印件。。。但老客照旧找周师傅——虽然他手抖了， ，，，，，踩背改成了肘压， ，，，，，但那份力道拿捏得准， ，，，，，像老裁缝量文体衣。。。
现在的街面上， ，，，，，正经做推拿的店都装了玻璃阻遏， ，，，，，毛巾用臭氧柜消毒， ，，，，，墙上挂着“清静须知”。。。有家店甚至放了张《颈椎病康复手册》供客人自取， ，，，，，封面磨得发亮。。。价钱表贴在收银台旁边：足底六十分钟六十八元， ，，，，，全身推拿九十八元， ，，，，，明码标价， ，，，，，不推销办卡。。。倒是那些想走歪门邪道的， ，，，，，这条街上没有驻足之地——巷口修鞋的老张就是义务监视员， ，，，，，谁家三更亮粉红灯， ，，，，，他保准第二天就打电话给社区。。。
前年周师傅彻底收了摊， ，，，，，把铺子转给一个从广州回来的年轻人。。。年轻人学过剖解， ，，，，，讲话斯文， ，，，，，给客人按肩颈时先问“平时伏案多久”， ，，，，，然后从风池穴逐步揉到肩井。。。他在门边装了洗手池， ，，，，，墙上贴着“七步洗手法”的图示。。。老街坊途经， ，，，，，望见他正用温水给一位老太太泡脚， ，，，，，泡完用干毛巾包住， ，，，，，轻轻按脚底的涌泉穴。。。老太太眯着眼说：“跟昔时周师傅踩背一个味儿——扎实。。。”
昨天黄昏我途经， ，，，，，望见年轻师傅蹲在门口， ，，，，，用砂纸打磨一块旧木牌。。。那是周师傅留下的硬纸板， ，，，，，他裱了层玻璃， ，，，，，挂在新招牌旁边。。。打磨完， ，，，，，他搁在手心掂了掂， ，，，，，又仔细把误差里的灰剔出来。。。
旁边修鞋摊的老张正在收摊， ，，，，，朝他喊了句：“今晚江边涨水， ，，，，，早点关门。。。”年轻人应了一声， ，，，，，回屋把药酒罐子摆回架上， ，，，，，那罐子照旧塑料膜扎口， ，，，，，只是内里的酒换成了新泡的。。。他转身时， ，，，，，我望见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角红布——是昔时周师傅挂在马灯上的那截布条， ，，，，，褪成了浅粉色， ，，，，，边沿磨出了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