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湖站街小胡同|汉口旧巷与一只黄铜顶针
老周:
上个月你问起工具湖站街小胡同的事,,,,,我拖到现在才回。。。。不是忙,,,,,是怕说欠好。。。。你知道我这人,,,,,一激动就爱添油加醋。。。???赡翘跸镒樱,,,,不需要添任何油醋——它自己就是一碟腌了三十年的萝卜干,,,,,咸得扎实,,,,,脆得响。。。。
我是前年秋天又专门跑去一趟的。。。。GPS上搜“工具湖站”,,,,,跳出来的是地铁六号线。。。???晌乙业牟皇撬诵抡咎ǎ,,,,是老汉口公路边谁人远程客运站的侧门。。。。那里有条斜插进去的窄巷,,,,,宽不到一米五,,,,,两堵灰砖墙夹着,,,,,仰面只能望见一线天。。。。巷口杂货铺的老头儿还在卖两块钱一包的“红金龙”散烟,,,,,柜台玻璃下压着泛黄的公交票样,,,,,1994年的,,,,,一块二。。。。
起先,,,,,这不是一条“街”
1991年,,,,,我从厂办借调到区供销社做盘货。。。。工具湖站那一带正是远程车进城的咽喉,,,,,湖南挑担子的、河南补锅的、安徽弹棉花的,,,,,全在巷口歇脚。。。。巷子本名叫“篾匠巷”,,,,,由于早年间住着三个做竹器的师傅。。。。厥后汽车站扩建,,,,,篾匠们搬走了,,,,,屋子租给卖热干面、炸面窝、糊汤粉的小贩。。。。日子久了,,,,,送客的、接站的、等夜班车的,,,,,都顺着这条巷子钻进去,,,,,找五块钱一晚的“便民旅社”。。。。
旅社是刘婶开的,,,,,她管那叫“站街小旅馆”——就是挨着车站做小生意。。。。我清晰记得,,,,,谁人比我家煤炉大不了几多的灶间里,,,,,挂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当日房价:“单间五元,,,,,通铺三元,,,,,热水免费,,,,,毛巾自带。。。。”刘婶用铁丝把牙膏挤得干清洁净,,,,,说毛巾可真不可共用,,,,,她见过太多跑江湖人脖子上长的疖子,,,,,擦了脸就熏染。。。。
“住店的,,,,,别贪那两毛钱自制。。。。”她一边炸油饼一边说,,,,,“毛巾是我自己的还没啥,,,,,要是我图省事买了劣质品,,,,,这整条巷子都能烂了脸。。。。”
顶针与铁皮盒
巷子中段,,,,,靠消防栓那侧,,,,,有个修鞋摊,,,,,搭着蓝白红相间的条纹雨布。。。。摊主姓冯,,,,,湖北孝感人,,,,,一只脚跛,,,,,从1988年干到2015年,,,,,天天四个小时,,,,,其余时间帮人修拉链、配钥匙。。。。摊上最显眼的物件,,,,,是一个黄铜顶针,,,,,被他用细麻绳拴在缝纫机头上。。。。听说是他娘从孝感乡下带来的,,,,,顶针内壁磨得能照出人影,,,,,外圈刻着一圈“福”字纹,,,,,但笔画早已被磨平。。。。
老冯不爱语言。。。。但你要问他,,,,,这条巷子那里能灌开水、那里能买针线、哪家的路灯坏了一个月没人管,,,,,他能给你画出准确的示意图。。。。他告诉我,,,,,谁人“站街”两个字,,,,,在老汉口话里尚有一个意思——“站街面的”,,,,,就是沿街叫卖。。。。他年轻时在江汉路站街面卖过汽水,,,,,厥后腿脚不灵,,,,,才挪进巷子摆摊。。。。
他和我聊过一样工具——熟客们管它叫“巷子门牌”:每家店肆门口,,,,,都用粉笔或木炭画着记号。。。。圆点代表这家卖卤味,,,,,竖线体现有开水炉,,,,,三角形说明租给别人住了。。。。老冯说,,,,,这规则是乡下带来的,,,,,已往集镇上,,,,,做手艺的人家利便找活,,,,,现在到了都会,,,,,倒成了一门切口。。。。
| 记号 | 寄义 | 年月 |
| 圆圈 | 这家有卤菜,,,,,晚上八点后开卖 | 1980—1995 |
| 竖线 | 提供免费开水 | 一直沿用 |
| 三角 | 衡宇已转租,,,,,别来找原来的人 | 2000年后 |
1998年,,,,,我替单位收废纸板,,,,,在巷子最里头一间废弃纸盒厂墙角,,,,,望见一把断了腿的竹椅,,,,,椅背上刻着“刘婶家,,,,,1986年冬”。。。。我提着椅子跑去问,,,,,刘婶笑了,,,,,说那年冬天大雪,,,,,远程车停运三天,,,,,她拿竹椅给一个带小孩的女人做床栏,,,,,孩子睡在中心,,,,,椅子倒下来正好抵住床沿,,,,,防止翻身摔下。。。。
“小胡同”里的大气象
你若以为工具湖站街小胡同只有鸡毛蒜皮,,,,,那就错了。。。。2003年,,,,,巷子最窄处曾贴过一张手写通告,,,,,我临走前抄了内容:“现有下岗姐妹三人,,,,,合资做钟点工,,,,,擦窗、拆被套、疏通水池,,,,,价钱面议。。。。联系电话后四位2236。。。。”落款是“篾匠巷便民组”。。。。厥后我才知道,,,,,这三个姐妹真的干了八年,,,,,最后的一个主顾,,,,,就是老冯——她们帮他拆洗了三十多年的修鞋摊雨布,,,,,改成两顶新篷。。。。
从谋划清静的角度讲,,,,,这条巷子的住民很早就探索出了自己的规则:不拉客进门,,,,,不跟人争执,,,,,夜间睡觉前每家都把长棍放在门背后。。。。2011年巷口装了铁栅栏门,,,,,11点落锁,,,,,钥匙由两家早点铺代管。。。。刘婶早就搬走了,,,,,接手的是她侄女,,,,,但黑板一直留着,,,,,上面添了一句:“夜里敲门,,,,,看清晰脸再开;;;拎超长钢管者,,,,,请找民警。。。。”
一笔一笔的账
- 老冯修一双鞋底,,,,,两元,,,,,胶水自备。。。。
- 巷内公厕收费,,,,,一毛钱,,,,,纸自己带。。。。
- 2015年,,,,,热水壶从六块涨到十块,,,,,那家卖卤味的舍不得换,,,,,继续用掉了漆的搪瓷缸。。。。
- 大雨天,,,,,低洼处积水半米,,,,,住民把长凳搬出来给人踩,,,,,不收钱。。。。
去年我再访,,,,,巷子已挂上“老旧小区刷新样板”的蓝牌子。。。。铁皮盒里那些粉条记号被刷得干清洁净,,,,,改成统一的亚克力铝板门牌。。。。只有老冯的修鞋摊还在,,,,,只是他挪到扑面避风的墙角,,,,,谁人黄铜顶针,,,,,用一根绿尼龙绳系在车把上。。。。
那天走时,,,,,他把顶针摘下来递给我,,,,,说:“你帮我捎带一脚,,,,,看看刘婶现在住哪儿。。。。她爱做针线,,,,,这工具我用不着了。。。。”我攥着那只顶针,,,,,闻到一股铁锈和芝麻酱混着的味道。。。。天快暗了,,,,,巷口那家卖糊汤粉的正在熄炉子,,,,,他把最后一碗剩料倒进路边的潲水桶,,,,,塑料勺在桶沿敲了三下,,,,,又三下——那是他收工的习惯。。。。老冯没转头,,,,,只是把雨布又往车架里掖了掖。。。。我站在原地,,,,,突然想起刘婶昔时说过一句话:人这辈子认得的路,,,,,就像找顶针,,,,,巨细不主要,,,,,好用才作数。。。。
那只顶针现在还在我家信桌抽屉里,,,,,和一堆旧车票挤在一起。。。。你要是来,,,,,我拿给你看——指环里还卡着一小截断掉的棉线,,,,,线头染了暗红的漆,,,,,可能是在哪把椅子上蹭的。。。。你替我看看,,,,,那是不是刘婶昔时谁人“福”字纹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