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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夜晚寻欢｜退休西席的夜游小记

“老周，，，，你昨儿晚上又去哪了？？？
？？小区保安说你十点多才晃回来。。”楼下的剃头店老板娘阿娟一边給客人卷头发，，，，一边冲我嚷嚷。。

“去运河滨走了走，，，，顺路在卖糖粥的摊子上坐了一会儿。。”我手里拎着刚买的青菜，，，，站在店门口回她。。

“大冷天的，，，，跑河滨吹风？？？
？？”阿娟手里的梳子没停，，，，“你们这些退休的，，，，真是闲得慌。。”

“那里是闲。。”我笑了，，，，“运河滨谁人拉二胡的老头，，，，每晚九点准时在桥洞底下拉《二泉映月》。。昨儿我去，，，，他旁边多了个唱越剧的女人，，，，嗓子一亮，，，，半个桥洞都震。。”

阿娟这才仰面看我：“你说的不会是拱宸桥西谁人桥洞吧？？？
？？我上星期送女儿去舞蹈，，，，途经似乎也闻声了。。”

“就是那儿。。女人唱的是《十八相送》，，，，词儿有点串，，，，但调子正。。”

入了夜的杭州，，，，才算醒透

白天断桥上是挤满的游客，，，，晚上九点以后，，，，苏堤北口的路灯把梧桐叶照成半透明的黄绿色，，，，外地人才慢悠悠地晃出来。。我这些年探索出的规则很简朴：十点之前归游客，，，，十点之后归自己人。。闹钟定在九点半，，，，穿那双磨平了底的布鞋，，，，口袋里揣五十块现金，，，，往湖滨或者运河偏向走。。

有阵子我老去吴山脚下谁人防朴陋改的纳凉点。。去年炎天热得邪乎，，，，内里摆着几十把竹椅，，，，电视里放着《新白娘子传奇》，，，，老人们边扇蒲扇边骂许仙不中用。。厥后天凉了，，，，那里关了，，，，我倒有点想那嗡嗡的排气扇声。。

现在的夜逛跟八十年月那会儿完全是两码事。。那时间中山中路的冷饮店卖赤豆冰棍两分钱一根，，，，搪瓷盘子里压着湿毛巾，，，，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年轻人骑着凤凰自行车在解放路绕圈，，，，车筐里塞着刚买的《影戏故事》。。有一回我在那里碰上教了五年的学生小陈，，，，他刚下夜班，，，，黑瘦黑瘦的，，，，蹲在路灯底下啃肉包子，，，，望见我就把包子往死后藏，，，，像上课偷吃零食被抓包的样子。。

“陈开国，，，，你藏什么？？？
？？包子又不是香烟。。”他嘿嘿一笑：“先生，，，，这包子是葱油馅的，，，，有味儿，，，，怕熏着您。。”我摸了摸口袋，，，，掏了张五毛票让他再去买两个。。

肉包子那时间七分钱一个，，，，五毛钱能买七个，，，，他硬是把找回来的零头塞回我兜里，，，，说是“尊师重道”。。厥后他调去上海事情，，，，每年春节还给我寄一包新茶。。每次沏茶我就想起谁人路灯底下的晚上，，，，他嘴角沾着包子油，，，，眼睛倒是亮铮铮的。。

寻欢的“欢”，，，，不在酒桌上

河滨的小板凳

若论杭州夜晚寻欢，，，，我最中意的是带着一张可折叠的帆布小板凳，，，，去东河滨的柳树下坐着。。这条河窄，，，，水声潺潺，，，，隔着一丛尤物蕉能闻声对岸茶楼里传出的评弹。。老孙头以前在绸厂当机修工，，，，逢周二和周四都带着他那把断了根弦的琵琶，，，，坐在石凳上自弹自唱。。他嗓子沙沙的，，，，像砂纸掠过竹片：

“西湖山水还依旧呀——憔悴难对满眼秋——”

唱到“秋”字总要拖两个破音，，，，旁边的老太太们就笑：“老孙，，，，你这‘秋’是掉进井里了。。”他也不恼，，，，把琵琶横过来当船桨比划两下。。上个月他儿媳妇接他去滨江带孙子了，，，，河滨谁人石凳空了一阵。。前天晚上我去，，，，发明凳子上放着一包西湖藕粉，，，，底下压张字条：“老哥哥，，，，我周六回来，，，，备好龙井等我。。”我把藕粉揣进怀里，，，，又往河里瞧了瞧——“欢”就是知道有人还会回来。。

破晓四点的夜馄饨

最实诚的夜晚寻欢是馄饨摊。。体育场路尾巴上那家，，，，伉俪俩推着铁皮小车，，，，煤炉上的锅永远冒着白汽。。小馄饨皮子薄得透光，，，，舀一勺猪油，，，，撒把葱花、榨菜末，，，，再加一勺辣油，，，，整碗端起来能烫热胸膛。。去年有一晚我吃过那碗加了双份猪油的，，，，裤腰带都松了半格。。摊主老宋，，，，外号“夜游神”，，，，从1989年摆到现在。。白天他是修建工地的电焊工，，，，晚上亮出包馄饨的手艺，，，，皮子在指尖一转就成朵花。。

那晚有个外地小女人端着手机随处问：录一段你吃馄饨的声。。她说她在做一个跟睡觉和白噪音有关的电台节目，，，，想录点夏夜陌头的新闻，，，，水声、汤勺碰碗的声音、甚至馄饨在嘴里嚼吧的声音。。我“噗”一声吐出半粒烫馄饨，，，，笑着摇头：“女人，，，，我这吧唧嘴的新闻别当啥美的，，，，你倒不如录宋老板下锅时的水声，，，，哗啦一下，，，，比音乐还灵。。”她不听我的，，，，愣是把手机凑到我碗边。。

厥后又过了半月，，，，小女人居然带着一包秫米糕来谢我，，，，说我那段吃馄饨的录音，，，，害得她一个晚上听了三十遍，，，，下了两单外卖。。“叔叔，，，，你这服法太香了，，，，听着听着就饿。。”

比酒还浓的，，，，是人影

真正的寻欢，，，，着实经常没名字。。你得学会在夜里走，，，，走到一半停下，，，，听旁边的某个木窗里漏出语言声。。青年路老墙门里有一户，，，，每晚十点准时蹦出李斯特的《钟》，，，，弹到第十三个小节总是磕巴一下，，，，然后谁人性情上来的孩子就“啪”地用尺子敲琴键……他妈妈叹一口吻。。日子过得像倒好的一杯温水，，，，你一摸，，，，知道它还热。。

梅雨季绵延的晚上我更爱往清河坊拐。。青石板路反着水光，，，，无意有穿塑料拖鞋的店家出来料理打烊，，，，哗啦啦拉下铁闸门的声音此起彼伏，，，，像一首没有拍子的夜曲。。烤秋葵和火腿的焦香味裹在雨丝里，，，，两棵老朴树底下冒出一顶顶深色遮阳伞，，，，咖啡馆把窗台木板往外一搭，，，，就算是喝咖啡的高脚凳了。。

我走得脚底发热，，，，于是在一个墙角蹲下来系鞋带。。死后门帘一掀，，，，一个小伙子探出面：“大爷，，，，进店里坐着系呗——外面潮。。我们这一晚上没几个人进来，，，，难堪听个脚步新闻。。”

我只是摆摆手：“不必，，，，地上有人气得蹲着才扎实。。”他缩回去，，，，又探出来补了一句：“那您要杯热水？？？
？？不要钱。。”

灯影里，，，，我闻声屋内的老唱片转到止境，，，，唱针轻轻抬起又落下，，，，发出一声细碎咔哒声。。门帘还在晃，，，，我站起身，，，，沿着巷子往南开走。。手里尚有一张没用掉的五块钱，，，，前面拐角的夜宵店正亮着暖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