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那里站衔多|上下杭的站衔像榕树须根
下昼四点半,,我从延平路的旧货摊出来,,手里攥着一只缺口的海碗。。。。。。摊主老陈说,,这是民国二十六年中亭街一家酱园店的醋碗,,碗底还压着“恒昌”二字的蓝印。。。。。。他看我盯着扑面巷口发愣,,笑了一声:“你是来找站衔的吧???站衔这工具,,在福州不可问‘那里多’,,得问‘哪条巷子把它当门牌用’。。。。。。”
站衔,,老福州人嘴里的“站头衔”,,着实就是指巷口、弄堂口那种供人歇脚的小片逍遥。。。。。。早年间拉车夫、挑担的、等活儿的手艺人,,都靠在站衔上抽水烟、聊行情。。。。。。我沿上杭路往东走,,脚下的青石板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双方的木构店面半开着门,,一股咸带鱼和笋干的气息混在一起。。。。。。
一条叫“酒库”的站衔
上杭路101号边上,,一条只够两个人并行的窄弄,,弄口地面铺着六块长条石,,石头缝里嵌着发黑的油泥。。。。。。这就是老地图上标的“酒库站衔”,,名字源自清代这里的一家官办酒库。。。。。。现在酒库早没了影子,,站衔还在用。。。。。。天天清早五点,,送牛奶的三轮车停在这里,,车夫把奶瓶箱子往石阶上一放,,自己蹲在弄口啃一块光饼。。。。。。下昼三点,,收旧家电的板车也在这里歇脚,,车上的风扇和旧电视摞得歪歪扭扭,,板车夫拿一块湿毛巾盖住脸,,在车把上眯二十分钟。。。。。。
我蹲下来量那块最大的长条石,,宽度够三个鞋底并排。。。。。。石头上有一道深两厘米的凹槽,,是几十年来磨铰剪师傅的砂轮边沿蹭出来的。。。。。。老陈厥后告诉我,,这条站衔在七十年月是周边五个居委会共用的“信息台”,,谁家丢了一只鸡、哪家儿子相亲成没成,,都在那六块石头上坐着聊完。。。。。。
站衔的规则是脚板量出来的
从酒库站衔往南拐进星安巷,,巷中段有一棵倾斜的老榕树,,树根把半块墙基拱得翘了起来。。。。。。树底下的站衔比别处大,,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宽。。。。。。但这不是人工铺的,,是走的人多了,,硬生生把碎砖踩成了平面。。。。。。
“站衔不嫌。。。。。。,来了就有位。。。。。。脚后跟搭上石沿,,就算你占到半个土地。。。。。。”——修鞋匠阿康,,在星安巷站衔上摆摊十六年。。。。。。
阿康的摊子是一张和面用的小矮桌,,桌角绑着磨得发亮的锥子和一把竹柄的鞋刷。。。。。。他眼都不必抬,,从脚步轻重就能分辨来人是外地人照旧过路的。。。。。。“外地人走到站衔边,,脚会先慢半拍,,像在跟石板打招呼。。。。。。赶路的不会,,鞋底带风,,那种人不在站衔上停。。。。。。”
星安巷站衔周围还留着一口自来水龙头,,是上世纪八十年月居委会装的。。。。。。龙头底下垫着一块水泥板,,板面上刻着“1987.6”几个即将磨平的数字。。。。。;;苹枋保,周围的老人提着铝壶来吊水,,顺便在站衔上站着聊几句。。。。。。聊的不过乎是今天的菜价、谁家阳台上的三角梅开了几朵,,以及下个月初哪一座庙要办“半旦”做戏。。。。。。
站衔的拥挤是福气的表
要是论数目,,青年会和桥头那一片才是真正的麋集。。。。。。自打青年会大楼在1912年完工,,周边的达蹊径、隆平路、青年横路就形成了一组相互嵌套的站衔。。。。。。这一段一百五十米的街面,,隔三四十步就有一处用水泥垛、旧门墩或者废弃的石磨盘围出来的歇脚区。。。。。。
这些站衔没有统一气概。。。。。。有的是两根石柱上架一条花岗岩横梁,,梁面被屁股磨得滑亮;;有的纯粹是路边的水泥斜坡被踩平了一角;;尚有的爽性用一只倒扣的大陶缸当凳子,,缸底上用白漆写“利民茶水站”。。。。。。卖花生汤的老太婆天天下昼把滚烫的锅端到隆平路口站衔上,,旁边蹲着四个穿蓝布衫的搬运工,,各自端一碗五毛钱的花生汤,,喝得呼噜响。。。。。。
站衔上有三件工具是标配
- 一处遮荫,,哪怕是墙角的三角梅叶子,,也要盖住下昼三点到四点的直晒;;
- 一个垫坐物,,旧草席、报纸、木板都行,,惠顾着站的人不占地,,但滑旱烟袋的老人一定得坐下;;
- 一个话题钩子,,当日必需有一件可聊的事,,好比隆平路口新装的那盏LED路灯色温太冷、不如旧钠灯暖。。。。。。
比照一下就知道,,坊巷里的站衔是“闲谈型”,,达蹊径这边的站衔是“生意型”。。。。。。我去的那天,,一台小收音机搁在旧轮胎上,,内里放着闽剧《荔枝换绛桃》,,咿咿呀呀的地方音被电线杆上的扩音喇叭放大了三倍。。。。。。扑面修锁摊的师傅随着调子哼,,手里的锉刀却一刻没停。。。。。。他的摊子前立着一块三合板,,写“十分钟快配,,门锁全系”。。。。。。谁人“快”字用了红漆,,被雨淋得往下淌,,像一行旧泪。。。。。。
站衔与都会的账本
黄昏时下了一阵急雨,,我躲进达蹊径一座骑楼的廊下。。。。。。雨点打在扑面油毡棚顶上,,声音像一千只母鸡在啄铁皮。。。。。。廊下是一个干果摊的备用客栈门洞,,门洞边的站衔窄得只能站三个人。。。。。。但偏偏这时节,,送货的人、躲雨的阿婆、外加一只瘸腿的土狗,,全挤在这两平方米没人以为不当。。。。。。
阿婆告诉我,,她外家在下渡,,那里的站衔才叫多。。。。。。“下渡有‘三多’:站衔多、泊船的缆桩多、蛎饼摊多。。。。。。一条尾巴巷走究竟,,数出十一处可以坐下去的地方,,每处都有个牢靠的人守着。。。。。。守着不是坐牢,,是等一个姓的亲戚途经,,帮人捎句话。。。。。。”她说着在塑料袋里翻出一条银灰色的咸鱼,,对着光看了看鱼眼的透明度,,又塞回去。。。。。。雨停了,,她没急着走,,依旧站着,,看檐角滴水在石板炸开一朵朵细小的泥花。。。。。。
那只土狗在站衔边沿爬下,,鼻子朝着还没全干的街面,,有人推着自行车从积水上碾过,,反照的白云被搅成一团,,像做坏的豆浆花。。。。。。我蹲在干果摊的麻袋堆旁把鞋带重新系紧,,余光扫到门洞内侧的墙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褪色的字:“顺昌站衔等阿亮,,七月十九,,没比及。。。。。。”字下面画了一条小渔船,,船尾翘起,,像是刚要靠岸又掉头走了。。。。。。
我走出骑楼,,转头再看那里,,门洞口的站衔重新空了出来,,三滴檐水落下来,,石板上响起轻得只能自己闻声的回声。。。。。。明天这个时间,,卖花生汤的锅还会泛起在隆平路口,,修鞋的阿康或许仍会把锥子插在桌角滴水处。。。。。。而那道墙上的圆珠笔字,,会继续晒几个月太阳,,直到哪年的梅雨把它彻底洗成一块青灰色的疤。。。。。。够不敷多,,站衔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