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靖学外语｜从南城门英语角到短视频跟读的方言口音变迁
曲靖人学外语，， ，绕不开珠江源广场那块水泥台阶。。。1998年炎天，， ，我读初二，， ，每周六晚上七点，， ，父亲骑永世牌自行车带我去南城门。。。车后座绑着上海产的海燕牌收音机，， ，调频87.5兆赫，， ，专收云南广播电台的《英语之夜》节目。。。其时广场上站着三四十人，， ，有穿中山装的退休西席，， ，有戴蛤蟆镜的个体户，， ，尚有像我这样被家长押来的学生。。。没人启齿说通俗话，， ，全是曲靖腔的英语——“water”读成“瓦特儿”，， ，“morning”拖出马街话的尾巴。。。领头的张先生是沾益人，， ，在曲靖师专教公共英语，， ，他纠正发音的要领很土：让每个人把“thank you”里的th音，， ，对着广场旗杆上的灯胆练，， ，说气流要把灯光吹得晃一晃才算标准。。。
那些年曲靖人学外语的物件，， ，现在看全是废物。。。我存过六个条记本，， ，封皮是曲靖卷烟厂广告的硬壳纸，， ，内页抄满了从《新看法英语》第一册第二课到《许国璋英语》第三册的课文。。。每课后面用红笔标注外地谐音：“book”记成“布壳”，， ，“teacher”记成“提切儿”。。。最夸张的是学“spaghetti”，， ，有人写在旁边“死怕给提”，， ，被张先生当众品评，， ，说这种影象法到意大利餐厅会闹笑话。。。但曲靖人务实，， ，管他笑话不笑话，， ，记得住就是本事。。。2001年珠江源广场刷新，， ，那块台阶拆了，， ，英语角搬到麒麟公园的凉亭里。。。凉亭柱子上的油漆剥落，， ，有人用粉笔写“今日句型：I’d like to book a room”，， ，下面用曲靖话标了个短横“如儿想开个房间”。。。
一、磁带、复读机与夜市摊上的盗版音带
2003年曲靖商城二楼拐角那家音像店，， ，老板姓荀，， ，戴黑框眼镜，， ，柜台玻璃下压着《走遍美国》的全套录像带。。。他进过一批武汉某厂出的“英语900句”磁带，， ，外壳印着红塔山香烟盒那种红色，， ，内里纸芯发脆，， ，放三遍就卷带。。。但自制，， ，两块五一盒，， ，比新华书店正版的自制六块。。。我买过一盒，， ，回家用录音机放，， ，一段“What time is it”重复七遍，， ，声调越来越飘，， ，到第七遍时像从隔邻县城传来的。。。荀老板厥后搞来日本产的“AIWA”复读机，， ，从昆明青年路进货，， ，带液晶显示屏，， ，能自动回放十秒片断。。。下学后店里围满学生，， ，他放美剧《老友记》的电台版音频，， ，问谁能听出“How you doing”的连读是三个音节照旧四个。。。没人答对，， ，他就用圆珠笔敲敲柜面：
“你们这帮娃娃，， ，汉语还没说利索呢。。。英语这工具，， ，跟咱们炒饵块一样，， ，火候到了才糯。。。”
夜市那里又是另一番光景。。。2005年前后，， ，西苑小区后门晚上的地摊上，， ，有人卖“疯狂英语”的盗版VCD，， ，三块钱一张，， ，封面上李阳咧着嘴，， ，配景是长城。。。摊主是东北人，， ，冬天穿军大衣，， ，用电瓶灯照明，， ，说这玩意“比KTV唱歌管用，， ，练嗓子”。。。买回家放，， ，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里，， ，李阳带着一群北京学生喊“I enjoy losing face”，， ，曲靖观众在电视前随着吼，， ，邻人以为这家在吵架。。。有次我途经，， ，闻声剃头店老板娘用五块钱买了两张，， ，说要学“shampoo”的发音，， ，由于来店里洗头的客人有老外。。。她学得认真，， ，把“shampoo”记成“香波”，， ，厥后真有个美国人进店，， ，她憋出一句“You want set?”，， ，闹了半天才搞清晰人家是想烫头。。。老板娘说：“嗨，， ，管他什么语法，， ，blow dry懂就行。。。”也算曲靖学外语的一段土法炼钢。。。
二、学校？？翁谩⑴嘌祷褂肭甘ψǖ挠镆羰笛槭
2008年曲靖一中新校区建好，， ，每个课堂配了多媒体讲台，， ，但英语先生王先生照旧习习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国际音标。。。她自创“曲靖定音法”：遇到“h”不送气的音，， ，让各人用手背盖住嘴试气流；；；；；；遇到“dark l”，， ，就想象着嗦米线时粉丝贴在牙床上的感受。。。这要领被整年级推广，， ，隔邻班男生管它叫“小吃摊音标学”。。。有一次周五下昼听力课，， ，广播里放英国BBC慢速新闻，， ，讲到伦敦地铁工潮，， ，王先生按下暂停键问：“听到‘platform’没有？？？注重‘tf’的摩擦。。。”台下有人嘀咕：“啥platform，， ，只听到‘怕特凤’。。。”全班笑了，， ，王先生无奈把录音倒回去，， ，放慢半速又听一遍，， ，才有人颔首：原来是“月台”的意思。。。
也是那年，， ，曲靖师专外语系老楼二楼东头的语音实验室对外开放，， ，每小时收费两块钱。。。内里整齐摆着三十个隔间，， ，每个隔间一台SONY录音卡座和一副粗笨的铁架耳机。。。我有次陪表姐去练口语，， ，她考专业四级，， ，买了北外出的模拟题录音带。。。？？ㄗ醇指杏，， ，按“PLAY”要用拇指用力压下去，， ，“啪嗒”一声，， ，带子哗啦哗啦转起来。。。她在隔间里对着麦克风重复读“The government plans to build a new reservoir near the city”，， ，读到“reservoir”时总是卡壳——曲靖方言里没有儿化音，， ，这个“r”她卷不动舌头。。。指导先生姓马，， ，是刚从北京学习回来的讲师，， ，穿西装皮鞋，， ，用通俗话纠正她：“把舌头尖往后卷，， ，不要怕难看——咱们曲靖人学‘r’，， ，就像吹火筒里塞了一粒包谷，， ，气流得绕已往。。。”表姐练了四十多分钟，， ，口干舌燥，， ，出来说比跑八百米还累。。。
三、手机APP、短视频直播与城中村的“线上陪练”
2015年智能手机普及，， ，曲靖麒麟区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最先有人接“线上英语陪练”的活儿。。。我熟悉的小陈，， ，云南民族大学结业，， ，白天在一家特产店卖宣威火腿，， ，晚上对着手机屏幕跟东南亚网友聊口语。。。他的装备很简朴：一台华为手机架在晾衣架的弯头上，， ，头顶是用铁丝绑的超市LED灯，， ，灰白墙壁贴着“Sichuan Cuisine”的宣传画——那是他兼职翻译过的中餐馆菜单。。。他教对方说“汽锅鸡”“干巴菌”，， ，对方教他说俚语。。。房间里网络信号不稳，， ，声音会卡顿，， ，卡断时两人就对着屏幕笑，， ，然后重新说一遍。。。他跟我说：“在曲靖，， ，烤洋芋和英语可以共存。。。房东进来送热水，， ，看到我对着手机讲鸟语，， ，只是笑笑，， ，以为我在做直播。。。”他把陪练内容记在记账本上，， ，每一页同时泛起“10分钟，， ，8块钱”“braised pork with vermicelli（红烧肉炖粉条）”这样的汉字加英文。。。那簿本的边沿被油渍染黄，， ，是吃外卖时溅的。。。
更近的这几年，， ，短视频把学外语酿成了一种日常游戏。。。曲靖白石江公园里早上磨炼的大爷大妈，， ，有些人手机外放随着抖音号念“good morning，， ，今日天气”。。。有一回我途经，， ，闻声一位穿太极服的老人家对同伴说：
“这个‘mornin’，， ，不要嚎得跟唢呐似的，， ，嗓子放平嫩些，， ，跟端蒸饵丝一样稳。。。”
同伴试了两遍，， ，第三遍终于发出一个略显迷糊但松懈的“morning”。。。旁边正在抖空竹的中年人插嘴：“外语么，， ，就是嘴巴子活，， ，比划麻将牌还简朴。。。”音频里谁人外国先生念“Nice to meet you”，， ，老人接着念“那次吐米油”，， ，发音竟把“t”吞掉了，， ，反而更像英语的弱化音。。。这种市井碎片式的学习，， ，谈不上系统，， ，但胜在胆量大。。。去年冬天，， ，我在沾益区一个社区活动室的墙上，， ，看到一张手写的英文海报，， ，是几个退休老人组织的“外语谈天下昼茶”，， ，时间为每周二下昼三点，， ，所在是活动室二楼靠窗的桌子。。。海报上用打印体写着“English Corner”，， ，下面用圆珠笔备注：“有开水，， ，可自带瓜子。。。”不知道那桌瓜子壳剥掉之后，， ，他们会聊些什么——也许是某位老人儿子在外洋寄来的明信片，， ，也许是社区网线上刚学的“how’s the weather”。。。而那张方形桌子的一条腿下，， ，垫着一本1999年版的《汉英辞书》，， ，书脊裂开，， ，用透明胶带缠了三道，， ，阳光斜射时能看到胶带下面的彩条纹理，， ，似乎某种数字之外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