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欠多斯火车站小巷子｜一张旧车票引出的巷子烟火
我从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倒出那张车票时 ，，，，，票面已经发脆 ，，，，，边角缺了一小块。。。 。。。淡粉色的硬卡纸 ，，，，，印着“鄂欠多斯”三个字 ，，，，，下面一行小字：一九九七年四月十八日 ，，，，，硬座 ，，，，，票价十一块五。。。 。。。票面被水渍洇过 ，，，，，但站名还认得出。。。 。。。这张票夹在一本《内蒙古民俗采风》的旧书里 ，，，，，书是二〇〇三年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翻到第三十七页 ，，，，，书页间夹着它 ，，，，，尚有一小片干枯的杨树叶。。。 。。。
那年春天我头一回坐火车去鄂欠多斯。。。 。。。出站口正对着的是一条窄巷子 ，，，，，两侧的平房灰扑扑的 ，，，，，墙根堆着蜂窝煤和铁皮水桶。。。 。。。巷子口有个修表摊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 ，，，，，玻璃罩下的铁盘里摆满表针和齿轮。。。 。。。他仰面问我：“找旅馆？ ？？？往前走五十米 ，，，，，右手边第二个院门。。。 。。。”
我按他说的走 ，，，，，果真望见个红漆斑驳的院门。。。 。。。门垛子上钉着块木牌 ，，，，，白底黑字：“站前旅馆”。。。 。。。院子里种着两棵沙枣树 ，，，，，四月的花开得正盛 ，，，，，那种浓郁的甜香混着煤烟味 ，，，，，灌了满鼻子。。。 。。。老板娘敦实个儿 ，，，，，系着蓝布围裙 ，，，，，站在水池边搓床单。。。 。。。她甩甩手上的水珠：“单人世六块 ，，，，，双人世四块 ，，，，，公共水房在后头。。。 。。。”
我把行李往床上一搁 ，，，，，又折回巷子。。。 。。。唬；苹璧墓庑弊糯蚪镒 ，，，，，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老长。。。 。。。巷子双方的铺面挨得很紧：一家卖烩菜的小馆子 ，，，，，门口支着大铁锅 ，，，，，牛骨汤咕嘟咕嘟翻着白沫；；；隔邻是个裁缝铺 ，，，，，木头门板上贴着的红纸褪成淡粉色 ，，，，，上面用毛笔写着“改裤脚 ，，，，，两角”；；；再往前走十步 ，，，，，有间没有招牌的小卖部 ，，，，，柜台上摆着搪瓷缸 ，，，，，泡着一把茶色玻璃瓶的汽水。。。 。。。
修表摊上的老物件
我蹲在修表摊前看老头撬开一只上海牌手表的后盖。。。 。。。他用镊子夹出一个小螺丝 ，，，，，放在白纸上 ，，，，，那螺丝还没芝麻粒大。。。 。。。老头抬眼：“你是来采风的？ ？？？我跟你说 ，，，，，这条巷子里 ，，，，，修表的、补鞋的、打铁的 ，，，，，昔时都从这台火车站的货场里接活计。。。 。。。”他指着东边 ，，，，，墙那里就是车站货场 ，，，，，铁栅栏歪歪斜斜 ，，，，，露出内里的铁轨和几节报废的绿皮车厢。。。 。。。
鄂欠多斯火车站这一带 ，，，，，早年间全是土坯房 ，，，，，巷子通着货场后门 ，，，，，搬运工出来歇脚 ，，，，，渴了就在我这个摊子喝碗凉茶。。。 。。。老头顿了顿 ，，，，，从布包里摸出个黄铜哨子 ，，，，，绳头磨得漆黑：“这哨子是一九五八年货场调理用的。。。 。。。那年站台上堆满羊毛捆子 ，，，，，等着往东边送。。。 。。。搬运工排着长队 ，，，，，调理一吹哨子 ，，，，，手推车就轱辘轱辘动起来。。。 。。。”
他掀开铁盘底的衬布 ，，，，，底下压着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收条。。。 。。。睁开来 ，，，，，是七十年月的装卸凭单 ，，，，，黄纸黑字 ，，，，，“鄂欠多斯火车站装卸队”的红色圆章已经淡成灰粉色。。。 。。。“现在用不着了 ，，，，，货场改集装箱了 ，，，，，巷子里的车马店也关得差未几了。。。 。。。”老头说着 ，，，，，把收条又收回去。。。 。。。
烩菜馆的账本
我在烩菜馆坐下 ，，，，，要了份羊杂碎和两个白焙子。。。 。。。老板娘端上碗 ，，，，，拿抹布擦了两遍桌子。。。 。。。碗里羊肺片切得薄 ，，，，，羊肠洗得白净 ，，，，，上头舀一勺油阴险子。。。 。。。她姓何 ，，，，，外地人 ，，，，，嫁了铁路职工 ，，，，，在这儿开馆子开了二十一年。。。 。。。后墙挂着一块小黑板 ，，，，，粉笔字写着当日的菜价：“羊杂5元 ，，，，，烩菜3.5元 ，，，，，面片2元”。。。 。。。黑板角落里画着一串难以识别的符号 ，，，，，何姐说是儿子算数学底稿 ，，，，，擦不清洁。。。 。。。
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个塑料皮簿本 ，，，，，边角卷得厉害 ，，，，，封面上写着“往来账目 一九九八——”。。。 。。。掀开 ，，，，，密密麻麻记着赊账的名字：“车站信号楼老曹 ，，，，，欠烩菜两碗 ，，，，，六月三号结”“货场夜班小刘 ，，，，，赊焙子八枚 ，，，，，还了一袋土豆”。。。 。。。何姐说 ，，，，，
这些年来来往往的旅客 ，，，，，出站了肚子饿 ，，，，，摸进巷子吃碗热乎的 ，，，，，没钱就赊着 ，，，，，三十天里没有一个人赖账。。。 。。。她翻到一页 ，，，，，指给我看：“这位 ，，，，，可能是位跑供销的 ，，，，，每两个月来一回 ，，，，，每回都吃羊肉汆面 ，，，，，加双份香菜。。。 。。。厥后就不来了 ，，，，，前年他儿子来 ，，，，，说人早调到海南去了。。。 。。。”
窗外天色暗下来 ，，，，，巷子里的白炽灯亮了 ，，，，，朦胧的光从各家门口铺出来 ，，，，，在地面上连成断续的光带。。。 。。。
黄昏里的巷口
我沿着巷子一直走到头 ，，，，，是一堵红砖矮墙 ，，，，，墙上爬满干了膝的豆角秧。。。 。。。墙根下坐着个老人 ，，，，，身边搁着只军绿色铁皮暖壶 ，，，，，壶身上的油漆掉了泰半 ，，，，，露出锈迹。。。 。。。他慢吞吞用塑料绳编篮子 ，，，，，地上堆着几股五颜六色的绳头。。。 。。。那是鄂欠多斯火车站周边的小手艺 ，，，，，以前站前广场上全是这样的背篓摊 ，，，，，现在只剩下这一位了。。。 。。。
他递给我一只编到一半的篮子 ，，，，，圆底篾纹收紧 ，，，，，边框处翻出卷草纹：“这是从车站出来的内行艺 ，，，，，昔时候车室还不关闭 ，，，，，游客等车时 ，，，，，周围村里有人过来卖这种篮子和坐垫。。。 。。。”他语言时嘴微动着 ，，，，，吐字像砂纸磨过木头 ，，，，，一条腿的裤管空瘪 ，，，，，别着个锈发夹。。。 。。。
“我在货场装过九年羊毛包 ，，，，，”老人说 ，，，，，“每包二百斤 ，，，，，扛着上跳板。。。 。。。跳板炎天晒得烫手 ，，，，，冬天冻得裂口。。。 。。。”他停下 ，，，，，抬手指着巷子西边 ，，，，，“以前那儿有个大车店 ，，，，，夜里拴骡子的木桩子还留着。。。 。。。现在拆了 ，，，，，盖成超市 ，，，，，招牌亮闪闪的 ，，，，，可总以为差池味儿。。。 。。。”
我一直坐到星子冒出来。。。 。。。老人给暖壶倒了水 ，，，，，水汽在灯下飘散。。。 。。。那只看了一半的篮子被他搁在膝头 ，，，，，绳头的毛边随风轻轻摆动。。。 。。。远处货运列车的汽笛声从铁棚那么远的地方传来 ，，，，，又低又长。。。 。。。巷子里没有人经由了 ，，，，，何姐的馆子关了门 ，，，，，铁皮卷帘门上的白漆在灯光下孤零零亮着。。。 。。。我掐灭烟头往回走 ，，，，，途经修表摊时 ，，，，，老头还在灯下眯眼装一颗表芯的游丝——他用镊子把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金属轻轻拨动 ，，，，，哈一口吻 ，，，，，又拨一下。。。 。。。我看了片晌没有作声 ，，，，，把那张旧票又塞回信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