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推拿层次｜从国营澡堂到内行艺人的考究
退休前我在扬州中学教了三十多年语文， ，，，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 ，，，可这城里的推拿层次， ，，，我倒是一直看在眼里。。。。。上世纪八十年月末， ，，，我腰肌劳损， ，，，第一次被人按着后背， ，，，就是在国庆路那家国营曙光浴室。。。。。那时间没什么会所、SPA， ，，，扬州人考究的是“早上皮包水， ，，，下昼水包皮”， ，，，洗完澡躺在那张油亮亮的竹榻上， ，，，先生傅拿块热毛巾往你腰上一盖， ，，，两只手顺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捋。。。。。那会儿我一个月人为四十八块， ，，，捏一次背只要三毛钱， ，，，可那股子舒坦劲儿， ，，，比现在花三百块做一次全身护理还着实。。。。。
第一档：老澡堂里的硬功夫
曙光浴室在国庆路开了快六十年， ，，，我父亲年轻时就带我去。。。。。那里的先生傅姓周， ，，，左手六个指头， ，，，各人都叫他周六指。。。。。他捏背有个规则：先问你是干什么的， ，，，再看你坐的姿势， ，，，最后才下手。。。。。他说教书的人肩膀都往前扣， ，，，得先把肩胛骨两侧的筋揉开了， ，，，再治腰。。。。。我头一回被他按， ，，，疼得直吸凉气， ，，，他却不急， ，，，说“酸是气滞， ，，，疼是血瘀， ，，，忍过三分钟就通了”。。。。。果真， ，，，第四天再去， ，，，我修正作业到三更， ，，，腰也没再僵成一块板。。。。。
老澡堂的推拿分三个等次。。。。。最自制的是“搓背带敲背”， ，，，两块钱， ，，，师傅用湿毛巾在你背上拍出“啪啪”的脆响， ，，，那声音在雾气里传得老远。。。。。中心档是“捏脚”， ，，，五块钱， ，，，从脚踝到脚趾缝， ，，，每一处枢纽都给你转一遍， ，，，转的时间能闻声“咔嗒”一声轻响。。。。。最高等的是“全活”， ，，，包括推拿、拔罐、刮痧， ，，，全套下来要一个钟头， ，，，收费十块。。。。。我见过不少外地游客， ，，，第一次来不懂， ，，，直接点了最贵的全活， ，，，效果刮痧刮到一半就喊停， ，，，说受不了那火辣辣的疼。。。。。周六指总是笑：“
推拿不是越贵越好， ，，，是对路才好。。。。。你要真累， ，，，捏脚就够了；；；你要是心里有事， ，，，那得先聊两句再上手。。。。。”
第二档：单位医务室里的正经推拿
九十年月中期， ，，，学校医务室配了一位推拿师， ，，，姓吴， ，，，是从苏北人民医院退休下来的。。。。。他的手法跟澡堂子里完全两路， ，，，考究的是穴位和经络。。。。。我在他那做过一个疗程的颈椎病， ，，，每周两次， ，，，每次半小时。。。。。他不必毛巾， ，，，也不必油， ，，，就靠两只手的大拇指， ，，，在我后脑勺下方谁人风池穴上重复按压。。。。。按到第三周， ，，，我头晕的老误差居然轻了不少。。。。。吴医生说， ，，，澡堂子那叫放松， ，，，他这叫治疗， ，，，两者差着好几个层次。。。。。他给我列过一个表， ，，，我至今记得：
| 类型 | 时长 | 着重点 | 适合人群 |
| 澡堂放松 | 15-20分钟 | 肌肉表层 | 日常疲劳 |
| 医务推拿 | 30-40分钟 | 穴位与枢纽 | 慢性劳损 |
| 瞽者专业 | 45-60分钟 | 深层筋膜 | 恒久伏案者 |
吴医生厥退却休了， ，，，医务室这门手艺就断了。。。。。我再想找他， ，，，听说他被城南一家疗养院请去带徒弟， ，，，一周只坐诊两个下昼。。。。。我老伴儿说我矫情， ，，，不就是按个摩嘛， ，，，哪儿不可按。。。。。我不平气， ，，，这就像吃早茶， ，，，同样是烫干丝， ，，，富春的师傅切出来的丝能透过光， ，，，街边小店的粗得像筷子， ，，，能一样吗？？？？？？
第三档：瞽者推拿店里的专注
2005年前后， ，，，扬州城里突然冒出许多瞽者推拿店。。。。。我常去的那家在皮市街， ，，，门脸不大， ，，，挂着块木牌， ，，，写着“康宁推拿”。。。。。店里有四个瞽者师傅， ，，，都是扬州特校结业的。。。。。我头回去， ，，，接待我的师傅姓王， ，，，四十多岁， ，，，眼睛看不见， ，，，但手一搭上我的肩， ，，，就说：“先生傅， ，，，您这右肩比左肩高， ，，，是不是总用右手写字？？？？？？”我愣住了， ，，，他接着说：“您这背上的肌肉， ，，，左边紧得像麻绳， ，，，右边松得像棉絮， ，，，得双方脱离调。。。。。”
瞽者推拿的层次， ，，，不在价钱， ，，，在专注。。。。。王师傅按我的时间， ，，，一句话不说， ，，，两只手像长了眼睛， ，，，从肩井穴一起推到手三里。。。。。他的指腹有厚厚的老茧， ，，，按在皮肤上却不硌人， ，，，反而有种温热的钝感。。。。。有一次我问他， ，，，看不见怎么知道穴位准禁绝？？？？？？他说：“穴位不是用眼找的， ，，，是用手指‘听’的。。。。。按下去感受那块肉在跳， ，，，就是对了。。。。。”那家店收费公正， ，，，一小时四十块， ，，，我每周去一次， ，，，坚持了三年。。。。。厥后皮市街刷新， ，，，店面拆了， ，，，王师傅搬去了东关街周围， ，，，我再没找着他。。。。。
第四档：新式会所里的名堂经
这几年， ，，，扬州冒出了不少装修气派的养生会所， ，，，门口站着穿旗袍的女人， ，，，进去先给你泡脚， ，，，再端上一壶红枣茶， ，，，套餐从一百八到六百八不等。。。。。我儿子孝顺， ，，，带我去过一回。。。。。那情形确实好， ，，，单间里点着檀香， ，，，放着轻音乐， ，，，技师的手法也规范， ，，，但总感受少了点什么。。。。。我跟儿子说， ，，，这就像把扬州炒饭装进金盘子， ，，，米照旧那米， ，，，虾仁照旧那虾仁， ，，，可吃起来就是不如大排档铁锅炒的香。。。。。
会所里有个年轻的技师， ，，，姓刘， ，，，二十七岁， ，，，手法很专业， ，，，听说是中医药大学结业的。。。。。她给我做完背部精油开背， ，，，又用热石敷在腰上， ，，，确实惬意。。。。。我问她知不知道周六指， ，，，她摇摇头。。。。。我又问她知不知道皮市街的王师傅， ，，，她照旧摇头。。。。。她笑着说：“爷爷， ，，，我们这儿用的是现代康复理论， ，，，跟老办法纷歧样。。。。。”我点颔首， ，，，没再语言。。。。。临走时， ，，，她送我到门口， ，，，突然补了一句：“不过我爸以前在国庆路澡堂搓过背， ，，，他说老周师傅的手艺， ，，，他学了一辈子只学了个皮毛。。。。。”
出了门， ，，，我站在文昌阁底下， ，，，看着满街的霓虹灯， ，，，突然想起周六指常挂在嘴边的话：“推拿这事， ，，，三分靠手， ，，，七分靠心。。。。。手是练出来的， ，，，心是活出来的。。。。。”我摸了摸右肩， ，，，那里还留着下昼热石敷过的余温。。。。。远处传来三轮车的铃铛声， ，，，一个老头儿蹬着车， ，，，后座上坐着个老太太， ，，，正给他揉肩膀。。。。。那手法一看就是外行， ，，，可老太太揉得很慢， ，，，很仔细， ，，，像在揉一团发好的面。。。。。我笑了笑， ，，，转身往家走， ，，，途经巷口那家新开的足疗店， ，，，玻璃门上贴着“开业大酬宾， ，，，68元一小时”， ，，，内里坐着三五个年轻人， ，，，都低着头看手机。。。。。我想， ，，，他们或许不会知道， ，，，三十年前， ，，，有个叫周六指的先生傅， ，，，捏一次背只要三毛钱， ，，，却能让你记着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