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虞站衔女在那条路上｜黄昏五点的候车棚与一碗馄饨
下昼四点四十分，， ，，，我把最后一只煤饼夹进炉膛，， ，，，铁皮桶里的火星子“噼”地炸开一粒。。上虞站衔女在那条路上，， ，，，那条从百官老汽车站往西拐、穿过铁轨涵洞再绕回解放街的土路。。路面被运煤的拖沓机压出两条深辙，， ，，，晴天是灰，， ，，，雨天是泥。。我的馄饨摊就摆在岔路口，， ，，，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树皮上钉着半块生锈的铁皮招牌，， ，，，用黄漆写“阿芬小吃”。。
我在这条路上摆了九年摊。。上虞站衔女，， ，，，说的就是每晚六点前后，， ，，，从那趟绿皮慢车上下来的女人。。她们三五成群，， ，，，拎着蛇皮袋或者塑料桶，， ，，，袋口露出晒干的笋干、梅干菜，， ，，，有时间尚有半只风鸡，， ，，，脖子歪着，， ，，，挂一缕麻绳。。她们走路的姿势很希奇——右脚先落地，， ，，，脚跟磕一下地，， ，，，然后左脚拖半步。。我看了九年，， ，，，才知道那是恒久在铁轨边上走才有的步态。。有一次我问一个常来的大姐，， ，，，她噗嗤笑出来：“铁道站台矮，， ，，，跳上跳下，， ，，，右脚先使力，， ，，，日子久了就成了这样。。”
我摊子上的规则是她们定的。。馄饨按个算，， ，，，一块钱八个，， ，，，紫菜、虾皮、榨菜末都是我的，， ，，，不收钱。。辣椒油是我自己熬的，， ，，，放了芝麻和一点点花椒，， ，，，她们说别家的辣是辣的嗓子眼，， ，，，我的是辣的舌根子酸热。。
“阿芬，， ，，，照旧老样子，， ，，，多搁紫菜，， ，，，虾皮拿个小碟子装着，， ，，，掺了面汤的我不吃。。”
语言的是李秀荣，， ，，，四十明年，， ，，，剪短发，， ，，，耳朵上夹着半根烟。。她每次都要虾皮另放。。我给她抓一小撮白瓷碟子里，， ，，，上面盖一层剪碎的香菜。。她不吃香菜，， ，，，会一根根挑出来，， ，，，扔到地上，， ，，，让麻雀啄。。别桌看不过眼，， ，，，她就说：“你们不懂，， ，，，香菜是洋货拿大油拌的，， ，，，性寒，， ，，，我们走铁道的吃多了膝盖更凉。。”
她们吃过馄饨，， ，，，一般不在摊上磨蹭。。三两口喝完汤，， ，，，碗往前一推，， ，，，放下几个硬币，， ，，，顺着路继续往南走。。南方有一片棉纺厂的宿舍楼，， ，，，砖墙刷了绿漆，， ，，，窗户框是白的。。她们在那里搭个铺，， ，，，天亮再坐头班火车回去。。有的女人会在我这里寄工具——一包霉干菜，， ，，，两条麻袋，， ，，，有时间是一卷被褥，， ，，，说好第二天拿，， ，，，但经常过半个月才回来。。我也不催，， ，，，就塞进我那辆踏板三轮车底下，， ，，，用塑料布蒙起来。。
最忙的是星期六晚上
那天从宁波偏向来了一趟慢车，， ，，，下车的人比平时多一倍——厂里轮到换班的年轻女工也来了。。上虞站衔女在那条路上的步队拉长，， ，，，从涵洞口排到我这棵槐树下。。我提前一天炸了一罐油辣子，， ，，，又去买了两斤干紫菜，， ，，，是那种整片深绿色、边沿发白的头水货，， ，，，不是菜场里碎渣。。那晚有个月子里的女人，， ，，，穿了件红毛衣，， ，，，袖口露出蓝棉毛衫的边，， ，，，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实的襁褓。。她说她上个月在这里吃过，， ，，，这次回来给娃办户口。。我就给她用小钢精锅专门熬了个骨汤底，， ，，，没收钱。。她没致谢，， ，，，只是把怀里娃的小帽子取下来，， ，，，搭在我放筷子的竹筒上，， ，，，站了十来分钟才走。。
那顶小帽子是深蓝的，， ，，，顶上打了个揪儿，， ，，，厥后一直挂在我摊棚的铁丝上，， ，，，挂了整整一个炎天。。
我一直不明确为什么叫“衔女”。。问过几个男子，， ，，，他们说可能是“衔”长得像“衔着工具的女的”——那些女人进了站，， ，，，嘴里经常横叼着一支烟。。不是那种优雅含法，， ，，，是上下牙咬住烟蒂中心，， ，，，嘴巴闭拢，， ，，，烟气从两个鼻孔逐步冒出来。。时间久了，， ，，，嘴角下边会有两条竖着一暗一明的纹路。。我就这么认出老客。。
三年后那条路上出了转变
先是涵洞装了灯，， ，，，亮了半截，， ，，，走路时影子被拉成两段。。然后铺了水泥，， ，，，虽然。。 ，，，但三轮车碾起来不咯噔了。。我隔邻修鞋的老张搬走，， ，，，换成卖彩票的。。再厥后，， ，，，蓝皮的慢车改成了晚上七点四十到，， ，，，班次少了一趟。。她们照旧来，， ，，，可是人数落了——有时间整晚只来两三个。。
去年十一月，， ，，，那天冷，， ，，，我炉子烧得旺，， ，，，风把煤烟吹罩到路人头上去。。李秀荣来了。。这次她不是从站那里来，， ，，，是从南方宿舍那里往站走。。衣裳换成驼色的短袄，， ，，，那条右腿落脚的声照旧重些。。她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票子拍在桌上讲：“阿芬，， ，，，给我打包三十个生的，， ，，，拿塑料袋装，， ，，，我要带走——今天走到头，， ，，，以后不来这条路上跑了。。”我给她装了生馄饨，， ，，，抓了把面粉拌过，， ，，，又附了一小罐辣油。。她拎着，， ，，，塑料袋口打了个结，， ，，，转身走，， ，，，过铁道时她把左手里那截烟猛地吸了一口，， ，，，掐灭弹进路沟。。
现在那条路还叫老通水泥路，， ，，，我从下昼卖到天黑。。今日黄昏来了个穿环卫背心的大姐，， ，，，问我能不可用那顶蓝帽子存个杯子，， ，，，她跑完这趟车回来拿。。我点颔首，， ，，，心想，， ，，，那顶帽子究竟是原先娃娃的，， ，，，照旧厥后哪个衔女留下的，， ，，，我已经记不清了。。风过来，， ，，，帽子底下的铁丝圈晃了两晃，， ，，，磨得褪色发白，， ，，，像一枚旧站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