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相城采莲街小巷子｜一张借条牵出的三十年前雨夜
那张借条是樟木箱底翻出来的。。。。纸头黄得像秋天的梧桐叶，， ，，，，墨水洇开几处，， ，，，，"周根生借陈阿婆人民币贰佰元整，， ，，，，修房中用，， ，，，，年底还。。。。"落款是1993年，， ，，，，没有按手。。。。， ，，，，只有两个歪歪扭扭的署名。。。。我捏着这张纸，， ，，，，想起采莲街那条巷子，， ，，，，青石板缝里长着车前草，， ，，，，雨天的水洼映着天。。。。
那年我十九岁，， ，，，，刚跟师傅学木匠满一年。。。。采莲街在南方，， ，，，，窄得只够两辆凤凰牌自行车并排推已往，， ，，，，巷子深处的陈阿婆家屋顶漏雨，， ，，，，请师傅去补椽子。。。。我是下手，， ，，，，扛着工具跟在师傅后面，， ，，，，闻到巷子里飘着煤球炉子烧的葱花味。。。。那是九月，， ，，，，桂花从谁家院墙里探出来，， ，，，，黄米粒一样掉在青苔上。。。。
师傅对我说："木匠活计看三年，， ，，，，修老屋子要懂它的气。。。。陈阿婆家这屋是七九年砌的，， ，，，，横梁是水杉木，， ，，，，不吃钉，， ，，，，得用竹楔子牢靠。。。。"
第一天上工就下雨。。。。陈阿婆给了我们一人一碗姜茶，， ，，，，碗边磕了个小口子，， ，，，，她用蓝布包着碗沿。。。。屋顶漏水的位置在东北角，， ，，，，瓦片碎了两垄，， ，，，，下面的油毛毡烂出一个巴掌大的洞。。。。我要爬上梯子去量尺寸，， ，，，，师傅按住我的肩膀，， ，，，，自己先上去了，， ，，，，木匠工具在腰间丁零当啷响。。。。我站在院子里，， ，，，，望见屋檐水线挂成一串珠子，， ，，，，地上石臼里积了半寸深的水，， ，，，，有只红蜻蜓栖在绣球花的葉子上，， ，，，，同党被雨压得抬不动。。。。
陈阿婆的丈夫早年走掉了，， ，，，，她去街上卖了一冬天茶叶蛋，， ，，，，攒下二百块。。。。借条是第三天写的，， ，，，，她执意要写，， ，，，，说"空口无凭，， ，，，，立字为据"。。。。写字用的那支圆珠笔漏油，， ，，，，她写一个字就要甩一下手，， ，，，，蓝油点子溅在桌布上，， ，，，，像撒了一把蓝芝麻。。。。
这里要说的是采莲街的规则。。。。瓦工来了要管饭，， ，，，，木匠来了要递烟，， ，，，，但陈阿婆家连换三根屋椽的质料都是她自己背回来的。。。。她把旧屋子的木料拆下来，， ，，，，让师傅锯成小料，， ，，，，再拼进新椽子中心。。。。她站在屋檐下看着我们干活，， ，，，，手里攥着一把干艾草，， ，，，，说是要熏掉霉气。。。。我那时不懂，， ，，，，这种在夹缝里省料的要领，， ，，，，着实是苏州内行艺人的本事，， ，，，，我现在做桌案，， ，，，，榫卯之缝还要留一丝活动的余地，， ，，，，就是从她家屋顶学的。。。。
借条的反面
借条背后搁着三行小字，， ，，，，铅笔写的，， ，，，，淡得看不清。。。。我把樟木箱抬到天井里，， ，，，，借午后光才认清："正月初三还米四十斤。。。。六月欠肉一斤二两。。。。"这或许是陈阿婆记账用的，， ，，，，杂货铺赊了工具，， ，，，，她随手记在纸背上。。。。那张纸原是谢年用的火纸，， ，，，，用来包点心的，， ，，，，现在已经脆得一碰就掉渣。。。。
我还记得腊月里，， ，，，，师傅带我去陈阿婆家收尾。。。。巷子口卖糖藕的老梁扛着担子走，， ，，，，糖汁滴在青石板上，， ，，，，引了一队蚂蚁。。。。陈阿婆在煤炉上炖了咸肉菜饭，， ，，，，锅盖揭开来，， ，，，，热气扑到挂着霜的玻璃上。。。。她给师傅盛了一大碗，， ，，，，又往我碗里压了两块咸带鱼，， ，，，，鱼皮煎得焦黄，， ，，，，刺软得一嚼就化。。。。
吃到一半她突然起身，，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翻开来是一叠整整齐齐的十块票。。。。她数出二十张，， ，，，，往师傅手里塞："质料钱我先垫，， ，，，，人为你先拿着，， ，，，，天冷了，， ，，，，给你媳妇买件棉袄。。。。"师傅没接，， ，，，，他说："阿婆，， ，，，，这屋修睦你再给，， ，，，，我不急用，， ，，，，瓦片和油毛毡的钱我先垫着，， ，，，，也就三十几块的工具，， ，，，，开春再结算是了。。。。"但陈阿婆不收回的话。。。。
她的眼角没有皱纹，， ，，，，只是挂着青灰色的眼袋："我晓得你做手艺人的难处，， ，，，，人为结给师傅，， ，，，，这是规则。。。。买质料的钱要等我儿子从湖州回来，， ，，，，他托人捎来的汇款还没到。。。。"
厥后那二百块，， ，，，，年底果真到了。。。。陈阿婆的儿子没有回来，， ，，，，汇款单从湖州寄来，， ，，，，附言写了四个字：妈，， ，，，，别省着。。。。陈阿婆捏着汇款单在巷子口站了良久，， ，，，，风吹得她蓝布围裙兴起来，， ，，，，她转身进了杂货铺，， ，，，，买了一刀肉，， ，，，，两瓶黄酒。。。；；；；；拐翘焓Ω党樽叛潭自谇浇牵， ，，，，他让我数好票子，， ，，，，二十张十块的，， ，，，，票面崭新，， ，，，，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上面还夹着银行的红色橡皮筋。。。。
一截樟木，， ，，，，两块腌笋
我翻箱底找到这张借条时，， ，，，，手里还在磨一把凿子。。。。樟木箱是大前年拆迁时，， ，，，，我从陈阿婆家的旧房梁上拆下来的。。。。老屋子推掉之前，， ，，，，她送了我一截樟木，， ，，，，就是昔时垫在房顶横梁下的那块。。。。木头上尚有斧头砍出的斜纹，， ，，，，凹槽里嵌着黑灰的油泥，， ，，，，那是三十年烟熏火燎留下的。。。。我把它锯成三段，， ，，，，一段做了工具箱的底衬，， ，，，，一段打了两个肥皂盒，， ，，，，还剩一小块留在事情台上压纸用。。。。
借条的另一面，， ，，，，用圆珠笔写了一串电话号码，， ，，，，区号是0572，， ，，，，湖州的。。。。我试着拨过一次，， ，，，，接了的是一个年轻人，， ，，，，说通俗话，， ，，，，问我是哪位。。。。我讲了采莲街的地点，， ，，，，他清静了一会儿，， ，，，，说："我奶奶过世三年了，， ，，，，这号早就；；；；；耍， ，，，，你是哪位？？"我没有再说什么，， ，，，，说了声歉仄挂掉了电话。。。。陈阿婆留着谁人号码三十年，， ，，，，但电话那头的儿子到拆迁时也没在采莲街露过面。。。。
那天我把借条还到原处，， ，，，，用那块樟木压住。。。。
巷子口的阿婆已经不在了，， ，，，，但青石板还在
今年杨梅上市的时间，， ，，，，我骑车去相城送一件定做的方几，， ，，，，绕了路，， ，，，，拐进那条采莲街巷子。。。。围墙拆了，， ，，，，露出清出来的地基，， ，，，，碎砖和瓦砾堆在树根下，， ，，，，绣球花开得乱七八糟，， ，，，，有棵木瓜树瘦痾痾的，， ，，，，挂着两个暗黄的果实。。。。我停下来，， ，，，，看着原先搭雨棚的谁人位置，， ，，，，水泥地上尚有洗衣服褪下的肥皂印。。。。
旁边装空调的师傅正在往墙上打孔，， ，，，，钻头声响亮。。。。他抬起头跟我说："这排老屋子补最后一次房顶，， ，，，，是九几年的事了，， ，，，，打那以后就没人正经修过了。。。。听说昔时有个木匠师傅来修屋漏，， ，，，，阿婆借了钱，， ，，，，厥后还了，， ，，，，一次还清。。。。"他话没说完就弯下腰去接碎尘，， ，，，，灰尘落在他肩上。。。。
那块枣红底的字条我夹在伞骨里，， ，，，，回家时抖出来。。。。雨停了，， ，，，，屋檐水还在沿沟里淌，， ，，，，我把那张借条贴在工具箱内盖上，， ，，，，已经粘住了，， ，，，，撕不下来了。。。。樟木箱现在装着凿子、锉刀、墨斗和一些碎铜件，， ，，，，箱底生了些细白的霉斑，， ，，，，我用湿布掠过，， ，，，，明年春天应该会淡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