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足疗的地方在那里｜从巷口修鞋摊到电子地图
“你慢点讲，，，， ，，我记一下。。。。。。”老周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心，，，， ，，手里还捏着半块擦鞋布，，，， ，，“周围足疗的地方在那里？？？？？你妈前天说脚后跟裂口子，，，， ，，走路硌得慌。。。。。。”
电话那头是女儿小芸，，，， ，，声音带着地铁报站的配景音：“爸，，，， ，，你上次不是带她去解放公园谁人‘老汤泡脚’吗？？？？？就在你修鞋摊往北走三百米，，，， ，，拐角卖烤红薯的旁边。。。。。。”
“哦——谁人门脸换成卖窗帘的了。。。。。。”老周把擦鞋布往工具箱上一甩，，，， ，，“上个月拆的，，，， ，，现在贴着‘旺铺招租’。。。。。。”
“那我搜搜。。。。。。你等会儿，，，， ，，我看下地图APP……有了，，，， ，，学府路新开一家‘知足堂’，，，， ，，评分四点六，，，， ，，团购价七十九块九十分钟，，，， ，，还送一包艾草。。。。。。”
“七十九？？？？？”老周喉结动了一下，，，， ，，“十年前的‘放心足疗’，，，， ，，在邮局扑面那排平房里，，，， ，，捏四十分钟才十块钱。。。。。。老刘师傅每次往我膝盖上垫块热毛巾，，，， ，，说‘你这一双鞋底磨偏的人，，，， ，，脚踝肯定紧’。。。。。。”
小芸那里静了两秒：“爸，，，， ，，你谁人修鞋摊摆了二十多年，，，， ，，膝盖能不紧吗？？？？？要不今天收摊我接你俩去？？？？？情形比昔时好多了，，，， ，，有单人沙发，，，， ，，电视上放养生频道。。。。。。”
老周没接话。。。。。。他垂头看看摊前那张旧木凳，，，， ，，凳腿绑着铁丝，，，， ，，旁边堆着半管鞋油和几把差别尺寸的锥子。。。。。。1998年他刚在这棵梧桐树下支摊时，，，， ，，马路扑面是煤球厂，，，， ，，拉煤的板车一天过八趟，，，， ，，车夫们歇脚时就坐在他摊边，，，， ，，脱了胶鞋袜，，，， ，，自己揉脚底。。。。。。
“那时间不必找地方，，，， ，，路边道牙子就是足疗店。。。。。。”老周厥后跟女儿讲过多次，，，， ，，“有个拉煤的叫老李，，，， ，，脚底板全是茧，，，， ，，拿剪子都剪不动。。。。。。他让我资助用修鞋的锉刀磨，，，， ，，磨下来的碎屑跟木渣一样。。。。。。”
小芸在电话里笑作声：“爸，，，， ，，你这修鞋摊的功效还挺全。。。。。。行了，，，， ，，我搜到一家在河东路菜市场二楼的‘舒脚坊’，，，， ，，一楼卖活鱼和豆腐，，，， ，，从侧门上楼。。。。。。我看了图，，，， ，，有十二个塑料盆，，，， ，，每个配一包黄色的药粉。。。。。。老板在简介里写，，，， ，，用的是老方子，，，， ，，花椒、艾叶、生姜末。。。。。。”
“花椒？？？？？”老周工具箱底层正好有一包花椒，，，， ，，去年冬天他用它煮水泡脚，，，， ，，治好了脚上的冻疮，，，， ，，“那家店离我家得坐两站公交，，，， ，，换乘一次。。。。。。你妈晕车，，，， ，，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我再找找。。。。。。嗯……你修鞋摊正后方那条巷子，，，， ，，就是卖卤豆干的那条，，，， ，，往里走五十米，，，， ，，有个叫‘小城足道’的，，，， ，，招牌蓝底白字，，，， ，，门口挂着两块毛巾。。。。。。评价里有人说老板娘是原来‘放心足疗’的学徒。。。。。。”
老周的手在工具箱里愣住了。。。。。。他摸到一把缠着电工胶布的扳手——昔时迈刘师傅送他的，，，， ，，说修鞋用不上，，，， ，，但摊边放一把，，，， ，，能压住起风天的塑料布。。。。。。“老刘的徒弟？？？？？”他嗓子微哑，，，， ，，“她姓……是不是姓魏？？？？？左手小指缺一截，，，， ，，说是年轻时被削皮机咬的。。。。。。”
“我看看图片……评价里没提手指。。。。。。但有人说‘老板娘手法利落，，，， ，，按完跟换了双新鞋似的’。。。。。。”
“那是她的词。。。。。。”老周仰面，，，， ，，梧桐叶正掉下一片，，，， ，，落在补鞋机的机头上，，，， ，，“老刘总说‘脚惬意了，，，， ，，路就是新的’。。。。。。”
下昼三点半的开张
老周收了摊，，，， ，，锁好工具箱，，，， ，，揣着那包花椒。。。。。。按女儿给的偏向，，，， ，，他走进巷子，，，， ，，经由卖卤豆干的摊子时，，，， ，，老板娘正往锅里添老汤，，，， ，，蒸汽扑到棚顶，，，， ，，又一滴滴落在铁皮桌角。。。。。。
蓝底白字的招牌不大，，，， ，，但挂得很正。。。。。。门口两平方米的台阶上，，，， ，，摆着六双拖鞋，，，， ，，两只朝东，，，， ，，四只朝西。。。。。。门帘是深蓝色帆布的，，，， ，，边角磨出白茸，，，， ，，掀开时带起一股草药味和塑料盆特有的气息。。。。。。
内里简直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系着靛蓝色围裙，，，， ，，正给一个老头搓脚背。。。。。。老头脚很瘦，，，， ，，皮肤薄得能望见青筋。。。。。。女人侧过头：“修鞋的老周？？？？？你摊子收这么早，，，， ，，是来泡脚的？？？？？”
老周望见她的左手——小指确确实实缺一节，，，， ，，刀口齐整，，，， ，，像是被什么工具利索地咬掉的。。。。。。
“魏……霞？？？？？”他试探着叫。。。。。。
女人咧嘴：“你还没晚年痴呆嘛。。。。。。”她捶着老头的脚心，，，， ，，“昔时我师父就说过，，，， ，，满街修鞋的，，，， ，，你最有定性，，，， ，，一双解放鞋能补三回。。。。。。”
塑料盆与卫生条款
魏霞给老周安排在最里边的位置。。。。。。塑料盆是一次性薄膜套着的，，，， ，，水面上浮着几片干艾叶和几粒黑花椒。。。。。。墙上的木牌写着：
- 泡脚三十分钟起，，，， ，，加钟另计
- 自备药包者，，，， ，，减五元
- 不许把脚带泥踩进盆（塑膜撕破需赔两元）
老周问几多钱。。。。。。
“你给二十吧。。。。。。”魏霞用下巴指了指电视，，，， ，，“今早高压锅煮黄豆，，，， ，，忘了关火，，，， ，，锅盖崩到房梁上，，，， ，，吓我一跳。。。。。。你算是‘开门红’。。。。。。”
水很热。。。。。。老周把脚逐步探进去，，，， ，，烫得吸一口吻，，，， ，，然后安顿好脚跟。。。。。。魏霞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拿起一本卷了边的2013年《公共医学》翻着。。。。。。她的铰剪、锉刀和修脚薄片放在一个搪瓷盘子里，，，， ，，盘子边磕掉一块漆，，，， ，，露出灰白的铁底。。。。。。
“老刘师傅最后那两年……”老周启齿。。。。。。
“去年冬天走的。。。。。。”魏霞把杂志翻过一页，，，， ，，“走之前还在给敬老院的老头老太免费修脚。。。。。。他说，，，， ，，脚上的茧是有影象的，，，， ，，每个硬结都对应一段弯路上的日子。。。。。。”
她停留了一下，，，， ，，指了指墙角一个大号的玻璃罐，，，， ，，内里泡着泰半罐黄色的药液：“他传给我的方子，，，， ，，生姜、艾草、红花、独活。。。。。。但谁人陶罐你看着是不是不像量足得出来的？？？？？这里边着实尚有一味——。。。。。。”
她竖起断指晃了晃：“半碗黄酒，，，， ，，一定要是冬酿的，，，， ，，超市里的料酒不可。。。。。。”
老周盯着水面上那些浮沉的艾叶，，，， ，，想起上世纪九十年月煤球厂门口那条坑洼的土路。。。。。。拉煤车的木轮毂碾起的灰尘落在水洼里，，，， ，，混成一股泥腥味。。。。。。那时间哪有药水泡脚？？？？？几个人轮流用路边的砖头垫脚后跟，，，， ，，歇上十分钟，，，， ，，又推着车走了。。。。。。
魏霞把《公共医学》搁下，，，， ，，抓过老周的右脚，，，， ，，往水里多按了按。。。。。。她的手很糙，，，， ，，指根有硬茧，，，， ，，但按到脚心涌泉穴的位置，，，， ，，力道正好，，，， ，，不轻不重。。。。。。“你右边脚踝比左边肿一点。。。。。。是不是收摊后总先迈右脚走路？？？？？”她说，，，， ，，“差池，，，， ，，习惯还真藏不住，，，， ，，鞋底也是右后跟磨得厉害些。。。。。。”
门口又进来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 ，，一进门就问有没有“拔罐加泡脚”的套餐。。。。。。魏霞应着，，，， ，，站起身，，，， ，，走时随手捞了一把漂在盆沿的一片花椒叶：“这锅水你泡满半小时，，，， ，，汤色清了才有用。。。。。。走的时间把二十块搁在窗台那盆绿萝下面就行。。。。。。”
老周脚泡在热水里。。。。。。电视里放着外地台的购物广告，，，， ，，正说一款带推拿轮的足浴桶，，，， ，，“天天十分钟，，，， ，，膝盖不冷，，，， ，，脚底生风”。。。。。。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 ，，正好搭在用透明胶带补过的窗台裂痕上，，，， ，，胶边已经发黄卷起。。。。。。
他总算还想问她，，，， ，，昔时迈刘师傅那把多余的铁锉刀现在放在那里。。。。。。窗外的巷子里，，，， ，，卖卤豆干的摊贩把第二锅老汤的盖子掀开，，，， ，，一股浓郁的香料气顺着风，，，， ，，斜斜地飘进来，，，， ，，穿过蓝布门帘边角的磨口，，，， ，，绕到他泡在盆里的脚面周围。。。。。。魏霞给年轻人添水的声音隔着走道传来，，，， ，，塑料盆与木架碰撞，，，， ，，咕咚一声，，，， ，，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