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客人住宿整晚都在做什么｜县城招待所值夜员的十六个小时

你问陪客人住宿整晚都在做什么？？？？？我先把话头按在1997年秋天。。那年我二十三岁，，，，，在鲁中南一个叫柳沟的镇子上，，，，，帮亲戚看守镇东头的国营招待所。。说是招待所，，，，，着实就一栋二层灰砖楼，，，，，楼下四间客房，，，，，楼上三间，，，，，外加一间值班室。。值班室里一张三屉桌，，，，，一把歪了靠背的藤椅，，，，，墙角支着铁皮炉子，，，，，炉上坐一把铝壶——那壶底早被煤火燎得发黑，，，，，咕嘟咕嘟冒白气的时间，，，，，整个屋子都是水锈味。。

那年月，，，，，镇上来往的人杂。。跑远程的货车司机、收山货的市井、走村串乡的兽医，，，，，尚有县剧团下来演出的角儿。。他们管我叫“小刘”，，，，，三更拍窗户喊“小刘，，，，，给壶热水”或者“小刘，，，，，门锁卡住了”。。所谓陪客人住宿，，，，，不是坐在谁床头，，，，，而是你睡在值班室那张窄床上，，，，，隔一道墙听新闻。。煤油灯、手电筒、暖水瓶、搪瓷盆，，，，，四样工具放在三屉桌右手边，，，，，伸手就能摸着。。哪间房咳嗽声重了，，，，，哪间房三更开门出去又回来，，，，，哪间房电视雪花屏了还开着——这些都得心里有数。。

头一茬：夜里十一点到破晓两点

夜班从晚上十点接起。。白班的张姐走之前把钥匙串往桌上一丢，，，，，说“西头203住的谁人老头，，，，，腿脚欠好，，，，，茅厕在楼头，，，，，你听着点新闻”。。她说得轻盈，，，，，我听着心里打鼓。。真到了十一点半，，，，，走廊里果真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一步一蹭，，，，，从203门口磨到茅厕，，，，，又从茅厕磨回来。。我隔着门缝看，，，，，老头弓着腰，，，，，扶着墙，，，，，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出一个黄圈。。

这种事不可上去搀，，，，，人家没启齿，，，，，你伸手反而让人以为自己不中用了。。我就在值班室把炉子捅旺，，，，，水壶坐上，，，，，等他途经门口时问一句：“大爷，，，，，屋里暖壶水够不？？？？？”他说够，，，，，然后停了两秒，，，，，又说：“你还没睡啊。。”我说守着炉子呢。。他“嗯”一声，，，，，回屋关门，，，，，走廊又清静下去。。这一声“嗯”里，，，，，带着点牢靠的意思——他知道这栋楼里有人醒着，，，，，这就够了。。

陪客人住宿的第一个考究，，，，，就是不可睡死。。铁皮炉子添煤有规则：晚上十一点添一次，，，，，煤块压得实，，，，，能烧到破晓三点；；；；破晓三点再添一次，，，，，撑到天亮。。煤堆在楼后檐下，，，，，用油毡布盖着，，，，，雨天会渗水，，，，，湿煤添进去就冒青烟，，，，，呛得人直咳嗽。。那会儿我添煤添出履历，，，，，湿煤掺干煤，，，，，一层压一层，，，，，压出个馒头形状，，，，，火苗从周围拱出来，，，，，不旺不灭，，，，，恰恰够烧水。。

中心段：破晓两点到四点半

破晓两点到三点是一夜里最静的时间。。静的让人心里发慌。。楼上楼下的鼾声隔了楼板传下来，，，，，有时是呼噜，，，，，有时是磨牙，，，，，尚有一次闻声梦里喊“秤——秤——”，，，，，或许是白天收山货被人坑了。。我把藤椅搬到门口，，，，，靠着门框看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底下影子铺了一地，，，，，风一过来，，，，，影子就在地上逐步爬，，，，，爬过台阶，，，，，爬上门槛。。

三点二十，，，，，二楼东头的电视声突然停了。。我上楼看，，，，，住那间屋的是个卖布的中年妇女，，，，，白天在镇上摆摊，，，，，晚上回来算账。。她开门说电视自己黑了，，，，，拍两下又亮了，，，，，闪了几下又黑。。我进去检查，，，，，插头松了——老楼电压不稳，，，，，插头又松，，，，，一晚上能掉两三次。。我找了截胶布，，，，，把插头缠在插座上，，，，，又用洋火棍塞进插孔里别紧。。她站在旁边看我弄，，，，，说：“你们这楼真破。。”我说：“破是破，，，，，但热水管够，，，，，炉子一夜不灭。。”她没接话，，，，，回屋又算她的账去了。。那间屋里煤油灯亮到四点半才灭，，，，，我隔着门缝望见她拿一把小算盘，，，，，拨一下，，，，，记一笔，，，，，拨一下，，，，，记一笔，，，，，声音脆生生的。。

这一行里有个老话叫“听夜”。。不是听墙根，，，，，是听新闻分辨客人是不是失事了。？？？？？人蕴芰瞬豢，，，，，翻身太频了不可，，，，，三更起来倒水喝也不正常。。有一回住进一个跑远程的司机，，，，，三更在屋里翻来覆去，，，，，我贴着门听，，，，，闻声他在床上烙饼一样翻，，，，，还嗯嗯地哼。。我敲门问，，，，，他说胃疼，，，，，老误差，，，，，车上带了两片药，，，，，没倒水。。我回去灌了壶热水，，，，，又拿了两个干馒头片递进去——那会儿没有利便面，，，，，招待所常备的就是馒头片和咸菜疙瘩。。他嚼着馒头片，，，，，就着热水，，，，，说“这口下去，，，，，胃里扎实了”。。厥后天快亮时，，，，，他隔着门喊了句：“小刘，，，，，走了啊。。”我没应声，，，，，但醒了，，，，，听他发动车，，，，，那辆破解放牌卡车突突突地开出院子，，，，，尾灯在晨雾里红了一下，，，，，就没了。。

后尾子：破晓四点半到七点

四点半以后，，，，，天光从灰变白，，，，，院子里那口压水井的锈味也淡了。。我起来把炉子再添一次煤，，，，，烧一大壶水，，，，，灌满两个暖水瓶搁在柜台上。。早起赶车的人会来灌水，，，，，有的拿军用水壶，，，，，有的拿玻璃瓶，，，，，尚有拿一个搪瓷缸子，，，，，缸子沿磕掉了好几块瓷。。我给他们灌水，，，，，他们有的致谢，，，，，有的点了下头就走，，，，，也有话多的，，，，，站在柜台前跟我聊两句。。

常住的几个，，，，，我摸清了他们的时间：五点半，，，，，收山货的老李准时出来洗脸，，，，，一盆水从楼头泼到院子里，，，，，泼出一片黑泥汤；；；；六点十分，，，，，卖布的妇女锁门，，，，，锁好了还拽两下；；；；六点四十，，，，，谁人腿脚欠好的老头端着搪瓷缸子在门口晒太阳，，，，，缸子里的茶泡成酱油色。。他们各走各的路，，，，，各办各的事，，，，，临走了也不打一声招呼，，，，，但第二天晚上又都回来了——回来的照旧那间房，，，，，照旧谁人铺位，，，，，照旧那床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

七点整，，，，，白班的张姐来了，，，，，我把钥匙串交给她，，，，，说“203的暖壶换了塞子，，，，，二楼东头电视插头缠了胶布”。。她“嗯”一声，，，，，掀开挂号本看昨天来了几个人。。我回值班室，，，，，把炉子压上湿煤，，，，，留一个火种，，，，，然后锁门骑车回住处。。那会儿刚过秋分，，，，，天亮得晚，，，，，一起上野外里全是露珠，，，，，自行车轮胎碾过土路，，，，，留下一道湿印子。。半路遇见及早集卖豆腐的刘老三，，，，，他冲我喊：“又熬了一宿啊！？？？？？”我顾着骑车，，，，，嗓子发紧，，，，，没答话，，，，，只朝他抬了抬下巴。。

回到住处，，，，，太阳刚冒头，，，，，我拉上窗帘睡觉，，，，，耳朵里还嗡嗡响着——不是声音，，，，，是那种整夜没睡实的空响，，，，，像铝壶里水快烧干时的那种咝咝声。。睡到中午起来，，，，，发明手背上沾了一道黑灰，，，，，或许是夜里添煤时蹭的。。洗了手，，，，，又去院里那棵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看树皮上那道去年被车蹭的疤，，，，，已经干得发白了。。

后尾子：破晓四点半到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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