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探花论坛｜三个货架间的生意经
柜台上的铝皮暖壶被好婆碰倒，，，，，，水漫过摆设13号烟的纸箱。。。。我拿抹布去吸，，，，，，抽斗里滑出半张黄纸，，，，，，墨迹洇了，，，，，，还认得“51探花论坛”五个蓝字。。。。那是去年秋天学生妹落下的，，，，，，她买了两管护手霜，，，，，，找零的三枚硬币没要。。。。
这条街上的店，，，，，，名字跟货架一样挤。。。。西边卖煎饼的四川伉俪，，，，，，东边修电动车的瘸腿老张，，，，，，都叫我“探花娘”。。。。只因我那三层木架上，，，，，，不摆香烟老酒，，，，，，专收些相近工厂里的新潮玩意儿——蓝牙耳机、卷发棒、会发光的手机壳。。。。论坛是我自己起的，，，，，，隔周三在店门口挂块小黑板，，，，，，写着本周密货的样式，，，，，，街坊们下班途经，，，，，，看黑板写字，，，，，，还像前几年看公告栏那样新鲜。。。。
“51是门牌号，，，，，，探花收三样——五金、布头、小女人的扎头绳。。。。”我对进货的司机这么诠释，，，，，，他不信，，，，，，咧嘴笑。。。。
我懒得争，，，，，，手指头往东墙上一指，，，，，，那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我开张头年抄的账：
“搪瓷盆，，，，，，进货8块，，，，，，卖12，，，，，，半月走货47隻。。。。”
“尼龙袜，，，，，，进货6毛，，，，，，卖1块2，，，，，，一星期出三打。。。。”
这叫探花，，，，，，摸得着价钱的才算花。。。。
论坛开张的头一天
1987年炎天，，，，，，电风扇还算是大件，，，，，，我这店面只有一扇木板门，，，，，，漆成绿漆。。。。那天进了一批塑料拖鞋，，，，，，明黄色的，，，，，，鞋底印着鲤鱼跳龙门。。。。我在门口支张行军床，，，，，，把拖鞋一双双摆成扇形，，，，，，自己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自行车。。。。有穿白衬衫的干部停下问价，，，，，，我说两块五，，，，，，他嫌贵。。。。我说“论坛有论坛的规则，，，，，，不二价”，，，，，，他反倒笑了，，，，，，蹲下来捏捏鞋底，，，，，，掏钱买了三双。。。。
厥后这个“论坛”就成了街坊们的口头旗号。。。。
谁家儿子相亲要看新式衬衫，，，，，，当妈的就趁买菜途经，，，，，，朝货架最上层努努嘴。。。。我心领神会，，，，，，从最里头的樟木箱里抽出一件水洗领的简直良，，，，，，泡沫纸裹着，，，，，，标签剪了。。。。这种私下里摸出来的货，，，，，，比柜台上的贵两毛，，，，，，但各人都愿意。。。。
货架上的算盘经
前年超市开进了街对过，，，，，，玻璃门亮堂堂，，，，，，工具堆得山高。。。。
可我天天早上卸门板时，，，，，，望见扑面保洁蹲在台阶上啃冷馒头，，，，，，心里照旧扎实。。。。论坛的生意，，，，，，历来不但是卖货。。。。我记账不必盘算器，，，，，，就一个铁皮文具盒，，，，，，内里塞满收条联。。。。每个月的阴历十六晚上，，，，，，我关灯，，，，，，点一根洋蜡烛，，，，，，在铺板上铺开所有票据，，，，，，用红蓝铅笔分堆：蓝的是粮油杂货，，，，，，红的是工装料子钱。。。。分完了，，，，，，往茶缸里倒二两黄酒，，，，，，一个人坐着喝到烛芯歪掉。。。。
这样算下来的账目，，，，，，不像盘算机那么准确，，，，，，但每一笔都落在实处——谁家赊过三斤海盐，，，，，，谁家拿黄豆换过两个搪瓷盆，，，，，，谁家儿子结业时买了第一双皮鞋送爹。。。。这些都在红蓝两种颜色里滚着，，，，，，滚成一卷自家人的日子。。。。
- 论坛进货三不碰：农药不碰、彩票不碰、儿童玩具枪不碰。。。。农药失事赔不起，，，，，，彩票沾赌脏手，，，，，，玩具枪是肇事的根。。。。
- 论坛赊账三不赊：不赊给喝醉的，，，，，，不赊给赶集的生脸，，，，，，不赊给吵过架的邻人。。。。醉鬼赖账，，，，，，生脸跑路，，，，，，吵过架的再上门容易夹带气性。。。。
- 论坛退货三不退：贴身衣物不退、开过包装的胶水不退、过了三天的熟食不退。。。。这是死规则，，，，，，立了三十五年。。。。
这条板凳，，，，，，磨得中心凹下去一块。。。。坐过等丈夫下夜班的女人，，，，，，坐过写作业等妈妈的孩子，，，，，，坐过三个在周围工地扎钢筋的男子，，，，，，他们买了十六瓶汽水，，，，，，坐在门口喝完了，，，，，，把瓶子整整齐齐码在墙上走人。。。。
后柜台的修理摊
柜台后面拉了一条电线，，，，，，电灯胆底下摆了台缝纫机，，，，，，落着灰，，，，，，但人走近，，，，，，能闻识趣油味。。。。隔邻楼的退休钳工老关，，，，，，每个星期二下昼来坐两小时，，，，，，专门帮人修雨伞、磨铰剪、换拉链头。。。。他不收钱，，，，，，但板凳底下放一个铁罐，，，，，，谁家有不要的旧衣服旧电器，，，，，，塞进罐子里就行。。。。老关拿走有用的零件，，，，，，剩下的破布头我攒着，，，，，，卖给收垃圾的老李，，，，，，塑料垫底，，，，，，铁器拖走，，，，，，一年也能攒出七八百。。。。
这个细节，，，，，，像西墙角那道墙缝。。。。墙缝里塞着一张是非照片——前几年翻修水泥地时，，，，，，泥瓦匠撬开旧地砖发明的，，，，，，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人蹲在雨天积水边，，，，，，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攥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底片一角印着“华光照相馆·85年6月”。。。。没人熟悉她，，，，，，我就挂在挂历后面，，，，，，等有人来认。。。。问了三年，，，，，，没人来。。。。
| 柜台上摆的物件 | 泉源 | 去路 |
| 一只绿色塑料苍蝇拍 | 进货送的赠品 | 挂在门把手旁，，，，，，谁打碎酱油瓶用来招呼猫 |
| 半玻璃罐水果糖 | 春节前批发的，，，，，，剩了底 | 给来换零钱的小孩一人一颗 |
| 两块叠成三角形的灯炷绒布头 | 裁衣服剩的鞋面料 | 压在电话机下，，，，，，写电话号的纸片不粘灰 |
昨天下雨，，，，，，屋檐水滴得急，，，，，，一个穿黄雨衣的外卖员进店来问路。。。。他说：“搜‘51探花论坛’找过来的，，，，，，导航上没这名字。。。。”我告诉他，，，，，，就在老五金厂眷属区后门的巷子头，，，，，，往前走两口自来水井就望见那棵歪脖子榆树了。。。。他点颔首，，，，，，掀开雨帽擦了一把脸，，，，，，抓了一包盐汽水，，，，，，搁下两块七，，，，，，推门走了。。。。
我把找回的那三毛硬币放进抽屉的饼干盒里，，，，，，盒底垫的五张旧钞票的边都褪色了，，，，，，最大那张十块的右上角有个铅笔画的圆圈。。。。今晚我妄想用这盒钱去买一把新铰剪，，，，，，昨天老关说，，，，，，这把刃一开一合，，，，，，夹不住之前那股松劲儿了。。。。门外的雨会儿大会儿小，，，，，，那棵榆树叶片子上，，，，，，还挂着一片没吹落的枯叶，，，，，，那年天气预告说有大风，，，，，，却也没吹过这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