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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火车站周围的小胡同｜三块钱一碗豆腐脑的老据点

老张：

你上封信问泰山火车站跟前那些小胡同还在不在
。。。我特意挑了个下昼，，
，，从出站口往南走了二十来步，，
，，拐进那条只容两人并排的水泥窄道
。。。墙根底下晒着的白菜帮子还认得我，，
，，晾衣绳上淌下来的水，，
，，砸在谁家煤池子铁皮盖上，，
，，叮叮当当的
。。。你昔时蹲在那儿修自行车的老杨，，
，，去年搬走了，，
，，铺子租给一个卖煎饼果子的
。。。不过胡同底那家豆腐脑摊，，
，，老板娘照旧谁人爱说“多放辣子”的中年女人
。。。

这小胡同
。。。，
，，没什么正经名字，，
，，地图上标“站南巷”，，
，，外地人只管叫“车棚后头”
。。。早年间火车照旧绿皮的时间，，
，，胡同口有个铁皮烟囱，，
，，天天早上六点准时冒白烟，，
，，那是老赵家烧水的炉子
。。。南来北往的游客要是憋着尿、馋着嘴、找不着零钱打电话，，
，，全得往这儿钻
。。。你说的那间录像厅，，
，，早改成棋牌室了；；；；我昔时陪你买过磁带的音像店，，
，，现在挂的是“足疗推拿”的霓虹灯，，
，，不碍事，，
，，老板娘照旧原先卖炒货的谁人胖婶，，
，，她闺女接了班，，
，，顺便在门口支了个烤肠机
。。。

胡同里的三样老营生

要是你现在回来，，
，，还能摸着这几样老工具
。。。修表的老孙头，，
，，镜片卡在眼眶上，，
，，手腕子依然稳当
。。。他说机械表修一块十五块起步，，
，，电子表嘛，，
，，换电池收八块
。。。他的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一张1998年的火车时刻表，，
，，已经褪成黄白色
。。。你昔时那把上海牌手表，，
，，不就是在他那儿换的发条？？

老孙头昨天还在说：“现在人手上的表，，
，，倒比火车还准时
。。？？烧夂锏氖奔洌，
，，照旧磨盘压豆子——慢工出细活
。。。”

再往里走三步，，
，，是李姐的裁缝铺
。。。缝纫机嗒嗒响，，
，，声音穿过半条巷子，，
，，跟隔邻棋牌室的麻将声混在一处
。。。她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是1987年妆奁，，
，，脚踩板磨得锃亮，，
，，电动的反而搁在角落里吃灰
。。。她给人改裤脚，，
，，锁边两块钱一圈；；；；要是抱着羽绒服去，，
，，她摇着头说“涤纶面料的活我不接，，
，，线断了扎不匀”
。。。

胡同止境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底下那块青石板，，
，，被挑担子的人磨出凹坑
。。。你记得不？？昔时有个下棋的老头，，
，，天天在这儿摆残局，，
，，五毛钱一局
。。。现在换成他孙子，，
，，不收钱了，，
，，就图有人跟他下
。。。棋盘是新买的榧木，，
，，棋子是云子，，
，，惋惜过来下的多是等火车的闲客，，
，，落子快，，
，，走得也快
。。。

吃食的转变，，
，，你们最体贴

豆腐脑摊从胡同深处挪到中段，，
，，但照旧露天的
。。。老板娘姓周，，
，，喊她“周大姐”就行
。。。她的豆腐脑照旧咸卤子，，
，，木耳、黄花菜、鸡蛋花，，
，，卤子咸淡正好，，
，，白瓷碗边上非得抹一圈油阴险子
。。。我问她还记得你不，，
，，她拧着眉头想了片晌：“是不是谁人戴眼镜的，，
，，总把行李卷搁脚踏车后座上？？”我说就是你
。。。她说：“他以前吃豆腐脑只加半勺糖，，
，，不兴放辣
。。。”你瞧，，
，，她记错人了，，
，，那是我哥
。。。

隔邻新开了一家奶茶店，，
，，粉色的招牌在这灰墙老瓦里扎眼得很
。。。年轻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
，，说第二杯半价
。。。但胡同里的老人照旧捧着自己的搪瓷缸子，，
，，坐在马扎上喝大叶子茶
。。。周大姐看不惯奶茶：“那些冰疙瘩，，
，，伤胃
。。。赶火车的年轻人图一口凉爽，，
，，我管不着，，
，，横竖谁要是拉肚子，，
，，别赖我卤子不清洁
。。。”

那些逐步不见的细节

你临走那年，，
，，胡同口尚有一家代书摊，，
，，一个瘦高老头，，
，，给人写信件、写条约、写仳离起诉状
。。。他用的是一支英雄牌钢笔，，
，，蓝黑墨水，，
，，字迹横平竖直
。。。现在摊子没了，，
，，他听说搬到城郊带孙子去了
。。。墙角谁人压水井，，
，，两年前还能压出地下水，，
，，现在封了，，
，，盖了一块预制板，，
，，上面晒干辣椒
。。。

不过也有没变的
。。。下昼四点以后，，
，，阳光从铁路职工的眷属楼房檐斜斜切进来，，
，，把胡同切成半明半暗
。。。你走熟悉的那段花砖路，，
，，现在尚有许多自行车靠墙停着，，
，，车筐里搁着菜篮子、旧报纸、孩子的红色遮阳帽
。。。一只虎斑猫盘在煤池子顶上，，
，，你一走近它，，
，，它就眯眼，，
，，尾巴尖轻晃，，
，，并不逃
。。。它可能认得所有住在这里的人，，
，，谁给过它鱼头，，
，，谁轰了它一脚，，
，，它心里都有账
。。。

我在猫旁边蹲了一会儿，，
，，想起你跟我说过，，
，，你小时间顺着这条胡同的排水沟，，
，，摸到过一只甲鱼，，
，，厥后被你妈放回泰山南麓的水溪里了
。。。我盯着现在盖着水泥板的沟渠，，
，，哪尚有甲鱼，，
，，但水淌过的声音，，
，，像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
。。。

往回走时，，
，，碰上刚下火车的一家三口，，
，，男子拖着箱子站在胡同口张望，，
，，女人孩子跟在后头
。。。男子问：“师傅，，
，，这里边有茅厕不？？”老孙头头也没抬，，
，，修表玻璃罩里的镊子夹着一颗游丝：“往里走三十米，，
，，卖杂货的老宋家后院，，
，，跟人说一声就行
。。。”男子道过谢，，
，，领着家人往里去了
。。。

我走到胡同外，，
，，太阳快落山，，
，，出站口的大钟指向五点二十
。。。广场上排队的出租车亮起顶灯，，
，，卖地图的大妈正把当天的报纸塞进帆布袋里
。。。我没转头，，
，，但心里想着，，
，，那棵老槐树底下，，
，，棋盘还没收——一个小伙坐在马扎上，，
，，等一位穿蓝事情服的铁路师傅
。。。师傅背着电务段的工具包，，
，，裤脚沾着油泥，，
，，坐下来，，
，，按下棋桌上的秒表，，
，，走了三步马，，
，，然后嘟囔一句：“你这挂角马，，
，，不如我在天津站修信号机那年遇见的走法
。。。”

老张，，
，，你那年丢的铝合金保温杯，，
，，我前阵子居然在老孙头柜台底下的废旧零件盒里翻着了
。。。杯盖的螺纹滑了，，
，，但杯身印的“泰山号”字样还清晰
。。。你要还想要，，
，，说一声，，
，，我下回连保温杯带一罐周大姐的油辣子，，
，，一起塞进纸箱给你寄已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