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拿外卖｜一张折叠床走遍老巷子的下昼
下昼三点，，，青石桥巷口的泡桐树影子刚挪到王记修表铺的窗台上，，，我就望见老周骑着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杠拐进巷子。。后座上绑着个褪色的军绿色帆布包，，，拉链头用红绳拴着，，，包口露出折叠床的一截铝合金腿——这就是他的所有行头。。推拿外卖这行当，，，在城里不算新鲜，，，但在我们这条老巷子里，，，老周是头一个把“外卖”送进院门的人。。
我站在巷子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刚买的《民俗手艺图录》，，，正翻到“瞽者推拿”那一页。。老周刹住车，，，冲我扬了扬下巴：“张先生，，，又去钻巷子？？？？今儿个先别急着走，，，李奶奶家那台老式缝纫机的踏板卡住了，，，我随手给修修。。”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螺丝刀，，，刀柄上缠着蓝色电工胶布，，，一看就是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
我随着他拐进第三条支巷，，，脚下是青石板铺的路，，，误差里长着细密的苔藓。。李奶奶家院门半掩着，，，门楣上还挂着去年春节的褪色春联。。老周把自行车支在墙边，，，从包里取出折叠床，，，哗啦一声睁开，，，铝合金腿在水泥地上磕出响亮的响。。他蹲下身子，，，先看了看缝纫机，，，又仰面对李奶奶说：“您先躺下，，，我一边给您按着肩颈，，，一边听您说这机械哪儿差池劲。。”
李奶奶七十多岁了，，，子女都在外地，，，一个人守着这间老屋。。她慢悠悠地躺上折叠床，，，头枕着老周带来的荞麦皮枕头，，，嘴里念叨着：“这缝纫机照旧我完婚那年买的，，，蜜蜂牌，，，上；；；。。前几天踩起来咯咯响，，，像老骨头在叫唤。。”老周笑了一声，，，双手在她肩井穴上按下去，，，力道不轻不重，，，像揉面一样有节奏。。
我站在旁边，，，看着老周的行动。。他按了不到两分钟，，，李奶奶的呼吸就匀了，，，眉头也松开了。。老周这才腾出一只手，，，摸到缝纫机底部，，，用螺丝刀拧了两下，，，又往轴承上滴了几滴缝纫机油。。“好了，，，”他说，，，“明早您再试试，，，保准顺溜。。”
这趟活干完，，，老周收了一百二十块钱——推拿六十，，，修缝纫机六十。。他数都没数就揣进兜里，，，又从包里摸出一本卷了边的《推专长法图解》，，，封面用牛皮纸包着，，，角上磨得发白。。
“这行当做了几多年了？？？？”我问他。。
老周把折叠床收起来，，，皮带扣啪嗒一声扣紧。。“九八年下岗那年最先的，，，算起来二十多年了。。那时间没人叫推拿外卖，，，都叫‘上门推拿’。。我骑着自行车，，，从城东跑到城西，，，一天最多跑八家。。”
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簿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我看。。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地点，，，有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有的画了个叉。。“画圈的，，，”他指着簿本说，，，“是老客户，，，已经走了几个了。；；；娴，，，是搬走的，，，或者联系不上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望见一个名字后面写着“周三下昼三点，，，带艾条”。。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住在槐树胡同的赵大爷，，，腰椎间盘突出，，，每周三牢靠要熏一次艾。。他儿子在深圳，，，网上给他下单，，，备注写得清清晰楚——‘请带陈年艾条，，，不要新货’。。”
我突然想起，，，巷子口那家快递驿站里，，，确实堆着不少这样的包裹。。有的写着“上门推拿”，，，有的写着“陪诊取药”，，，尚有的写着“代买代送”。。老周说，，，这两年手机下单的人多了，，，他儿子给他装了个接单软件，，，但他照旧习习用簿本记。。“软件上那些票据，，，地点写得模模糊糊，，，什么‘小区门口左转第三棵槐树下’，，，我找了半天，，，还不如老客户一句话来得明确。。”
太阳最先偏西，，，泡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周把帆布包重新绑好，，，跨上自行车。。走之前他从包里掏出一小包艾绒递给我：“今儿个赵大爷那单作废了，，，他闺女接他去城里住。。这包艾绒给你，，，你写书累了，，，拿它熏熏手枢纽。。”
我接过艾绒，，，纸包上还印着“南阳陈艾”的红字。。老周蹬了两下脚踏，，，自行车链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拐出巷口时，，，他转头喊了一句：“明儿下昼我去城北，，，那里有个老澡堂子，，，老板说要给搓澡工培训推专长法，，，让我去讲讲。。”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艾绒，，，看着他的背影消逝在巷口。。泡桐树的影子已经挪到了修表铺的另一边，，，王记的伙计正在往下摘招牌——他也要关门了。。我垂头看了看手里的《民俗手艺图录》，，，翻到“推拿”那一章，，，上面写着：“推拿一门，，，古称推拿，，，以手代药，，，以穴为方。。”合上书，，，我突然想起老周簿本上的那些名字，，，有的画圈，，，有的画叉，，，有的后面随着一串新写的备注。。巷子里的风穿过门洞，，，带着一点艾草和缝纫机油混淆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