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身的在那里?｜一张民国当票引出的城南往事
从一堆旧报纸里翻出那张当票时 ，，，我正蹲在城南簧门口巷子的废品收购站。。。。。纸已泛黄 ，，，虫蛀了半边角 ，，，可“卖身”两个字还清清晰楚。。。。。当票是民国三十七年腊月 ，，，仰面写着“裕丰当” ，，，柜台上的人用毛笔小楷纪录了典质物：堂屋一间、水田三分、祖传樟木箱一只。。。。。典当限期六个月 ，，，到期不赎 ，，，物件归寺库发卖。。。。。
我问收废品的老陈 ，，，这票子从哪收来的。。。。。他指了指巷子深处：“前头谁人旧书摊 ，，，老王头家翻出来的。。。。。”我捏着当票去找老王头 ，，，他正蹲在摊边喝大叶茶 ，，，瞟了一眼说：“噢 ，，，那是张老板家的工具。。。。。他家以前开米行 ，，，厥后败了 ，，，一箱子杂物抵给我拉走。。。。。”他把茶缸往地上一顿 ，，，补了句：“你要问‘卖身的在那里’ ，，，这票子就是。。。。。”
老王头说的“卖身” ，，，不是人卖自己 ，，，是穷人家把家当押出去换活命钱。。。。。民国三十年 ，，，城里一斗米要六十块法币 ，，，穷人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底找工具进寺库。。。。。寺库柜台上搁块蓝布 ，，，典当人不敢仰面 ，，，把工具推上去 ，，，里头先生瞟一眼 ，，，喊个价 ，，，二八扣 ，，，九出十三归。。。。。那蓝布就是遮羞布。。。。。
我在城南那片废墟里转了好几天。。。。。老城刷新拆了泰半 ，，，剩几堵墙硬撑着 ，，，墙上还留有解放前的砖缝 ，，，里头塞着碎瓷片和发黄的纸团。。。。。有人告诉我 ，，，昔时的一条巷子叫“押衣巷” ，，，整条街都是押店。。。。。从巷口走到巷尾 ，，，门脸一个挨一个 ，，，招牌都刷一样的黑漆 ，，，上面用白字写着“某某押”。。。。。白天柜上短衣伙计 ，，，晚上掌柜的拨算盘 ，，，噼里啪啦像蟋蟀打斗。。。。。
老陈带我去看那片的最后一处老屋子——着实只剩墙基了。。。。。他蹲下去拨开乱草 ，，，露出一块青石门槛 ，，，中心凹下去一道深沟。。。。。他说：“这是排队踩出来的。。。。。民国那些年 ，，，天天早上开板之前 ，，，门外就站了几十个 ，，，有拎棉袄的 ，，，有抱铜盆的 ，，，尚有个豁牙老太太 ，，，回回来只为一件事 ，，，把她那床半旧被褥押两个铜板 ，，，好给她儿子抓药。。。。。”
“你问那老太太厥后怎样了？？？？？？”老陈拍了拍手上的泥 ，，，“民国三十七年腊月廿六 ，，，她再没来过。。。。。第二天她邻人来说 ，，，她走了 ，，，被褥收回去了。。。。。怎么收的？？？？？？她可没钱赎。。。。。是她儿子 ，，，那天跑去码头扛大包 ，，，一天挣了三斤苞米面的钱加一毛钱 ，，，把被褥赎出来了。。。。。老太太走得清洁 ，，，没欠押店一分利。。。。。”
这是一年里头唯逐一次有人赎回去的工具 ，，，凌驾总生意的两成。。。。。
那间押店肆子的规则
旧时间押店 ，，，规则是从清朝传下来的 ，，，民国改了制式但没改民俗。。。。。柜台上铺一块蓝布 ，，，角落摆一架算盘 ，，，旁边放一支秃笔、一本流水账。。。。。扑面看货 ，，，扑面议价 ，，，扑面开票。。。。。 ；；；；畹庇胨赖敝 ，，，只隔六到八个月。。。。。死当就是到期不赎 ，，，由店里发卖 ，，，卖几多都与你无关。。。。。
当票上写数字 ，，，有套专用写法：
- “卖身”指的是典质不动产或祖上器物——衡宇、田契、相传的物件
- “短押”被柜台先生划掉 ，，，由于短期比恒久利息高他要赚这个差价
- “原物查收”四个字 ，，，包管当期之内不被替换
那张裕丰当确当票 ，，，反面尚有一行小字：“加赎期三个月 ，，，每两提利三分。。。。。”后面紧随着一行“逾期不赎 ，，，凭票卖给”。。。。。“卖给”二字下头画了一个圈 ，，，意思就是死当 ，，，翻不得身。。。。。
老王头年轻时当过两年柜上的伙计 ，，，他给我学了一段说辞：“头一回去的人 ，，，把肩负递上去 ，，，掌柜的问 ，，，‘里头的料子见过没有？？？？？？’那里喏一声。。。。。掌柜的再问 ，，，‘死当活当？？？？？？’十有八九答‘活当’——那是还想赎回来的。。。。？？？？？？傻搅巳兆 ，，，能来赎的 ，，，十件里头一件。。。。。
城南那片拆迁废墟上 ，，，另一个杂物堆里我找到一块残破的木牌子 ，，，上头剩半个“押”字 ，，，漆皮掉尽了。。。。。我把它收进帆布袋里 ，，，一起走回住所 ，，，那当票上的字一直在脑子里转：“卖身的在那里？？？？？？”
“死当的工具 ，，，都往南城的估衣铺和旧货市儿送。。。。。那里早晨天不亮就开秤 ，，，一麻袋棉袄 ，，，一麻袋铜壶 ，，，论堆儿卖。。。。。买主大都是乡下的驴车汉 ，，，装满一车 ，，，踏上露珠回村去。。。。。你手里那张票子 ，，，反面不是印着市儿名儿么？？？？？？”老陈最后对我说。。。。。
我翻过来看 ，，，当票反面左下角果真印了一枚小戳：“递南市旧货称。。。。。”那一轮晚霞从废楼背后沉下去 ，，，碎砖灰灰地铺着一条野草摇摇的路 ，，，一直伸向那片旧货市的偏向。。。。。我还没去过 ，，，但妄想天亮以后 ，，，沿着那根电线杆一起走已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