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油小巷子｜卖豆花的哑叔认得每张脸
你问江油的小巷子究竟有什么好写的？？？？？我先反问你一句：你上一次在一条巷子里，，，，，闻声自己脚步声的回音，，，，，是什么时间？？？？？江油人不说“逛巷子”，，，，，说“钻巷子”。。。。。一个钻字，，，，，矮下身段，，，，，像猫一样溜进去，，，，，巷子才肯把肚皮翻给你看。。。。。
先弄清巷子在哪片墙根底下
江油老城区的巷子，，，，，大都挂在昌明河两侧。。。。。从纪念碑街拐进去，，，，，往东走三四十步，，，，，有条只容两人并肩的窄缝，，，，，外地人叫它“线子巷”。。。。。名字怎么来的？？？？？早年间巷口有家弹棉花的铺子，，，，，弹弓上的棉线扯得满墙都是，，，，，太阳一照，，，，，像挂了一面银丝帘子。。。。。线子巷不长，，，，，一百二十来步，，，，，走完恰恰抽完半根烟。。。。。
巷子中段有棵泡桐树，，，，，树根拱起一块青石板，，，，，踩上去会晃。。。。。树下终年坐着补鞋的老周，，，，，他的摊子跟别处差别：鞋掌用的是废旧自行车外胎，，，，，钉子是自己拿铁丝弯的。。。。。老周补鞋不仰面，，，，，听脚步声就知道来的是谁。。。。。
“你这双鞋是去年秋天在青年路买的，，，，，基础磨穿了，，，，，该换前掌了。。。。。”他一边语言，，，，，手里的锥子已经在鞋底上扎出三个孔。。。。。
我没法不信，，，，，由于我脚上这双布鞋确实去年秋天买的。。。。。他连鞋带磨损的偏向都看得出来。。。。。
巷子里的作息表比钟表准
早上六点二十，，，，，巷口豆浆铺的老板娘掀开蒸笼，，，，，白汽顺着巷子往里灌，，，，，能把整条巷子熏出豆香味。。。。。七点整，，，，，哑叔推着板车进来，，，，，车上是两桶豆腐脑，，，，，一桶咸的，，，，，一桶甜的。。。。。哑叔不会语言，，，，，但每个熟客往桶前一站，，，，，他就知道要咸要甜、加不加香菜。。。。。
有一回我带了外地朋侪去，，，，，朋侪指指甜桶，，，，，又指指咸桶，，，，，想各来半碗。。。。。哑叔摆摆手，，，，，从咸桶里舀一勺，，，，，又往碗边浇半勺甜汁。。。。。朋侪吃了一口，，，，，愣了：“怎么是甜的咸菜味？？？？？”哑叔咧嘴笑了，，，，，那笑容比划的意思是：江油人吃豆腐脑，，，，，历来不彻底站队。。。。。
上午九点半到十一点，，，，，巷子里最清静。。。。。弹棉花的铺子关了门，，，，，只有墙上残留的棉絮随风晃。。。。。这时间你趴在泡桐树下的石桌上写工具，，，，，能闻声隔邻院子里有人剁猪草，，，，，刀剁在木墩上，，，，，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钟摆。。。。。
下昼三点以后才是真热闹
麻将桌支出来了。。。。。不是那种正经棋牌室，，，，，是每家门口自己摆的折叠桌。。。。。四张塑料凳，，，，，一壶苦丁茶，，，，，打到太阳落山，，，，，输赢不过二三十块。。。。。打牌的人从不关院门，，，，，途经的人侧头看一眼，，，，，熟悉的啼声“三嬢，，，，，手气硬哇”，，，，，不熟悉的也就已往了。。。。。
关于打牌有个规则，，，，，没人明说，，，，，但都守着：牌桌上不谈利，，，，，只谈吃。。。。。
- “昨天河对岸的李记肥肠，，，，，洗得太清洁了，，，，，没油气。。。。。”
- “要吃卤的，，，，，得去线子巷中心那户，，，，，窗户上挂铁皮招牌的。。。。。”
- “凉粉要配醋，，，，，醋要对半兑水，，，，，否则太酸。。。。。”
这些话翻来覆去讲，，，，，讲了十年也没讲出新名堂。。。。。但巷子里的人爱听，，，，，每次听得都像第一回。。。。。
巷子深处那扇总关着的木门
走到巷子止境，，，，，右手边有扇黑漆木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这扇门十一年没开过。。。。。有人说是老字画家留下的遗居，，，，，有人说是房主去成都后忘了回。。。。。但有个细节没人提，，，，，门缝里塞着的一份九十年月的《江油报》，，，，，报纸已经发黄卷边，，，，，上面的寻人启事字；；；挂约可辨。。。。。
有一回我问老周这扇门的事。。。。。他放下锥子，，，，，擦了擦嘴：“你别探询那扇门。。。。。”
“那扇门后面的泡菜坛子，，，，，比你这个人的岁数还大。。。。。”
这句话我没听懂，，，，，但他不再往下说，，，，，我也没追问。。。。。在我熟悉的人里，，，，，哑叔靠手势语言，，，，，老周靠鞋语言，，，，，泡桐树靠影子语言，，，，，而线子巷靠回声语言。。。。。你不听，，，，，它就清静地待着；；；你竖着耳朵想较真，，，，，它反而把闭紧的木门拿背影给你看。。。。。
厥后我搬走了，，，，，有一年冬天回江油，，，，，黄昏又走进线子巷。。。。。泡桐树还在老地方，，，，，老周的摊子收在屋檐下，，，，，板车用塑料布盖得严实。。。。。谁人补鞋的摊位前，，，，，塑料凳倒扣在鞋箱上，，，，，凳腿上拴了一根红绳，，，，，是哑叔常在豆腐脑桶边系的那种红绳。。。。。我蹲下去摸了一下凳子腿，，，，，不知道被几多人坐过，，，，，木头外貌磨得分不清纹理，，，，，一直朝着巷口偏向。。。。。——那不是朝向昌明河的偏向，，，，，是向阳的偏向。。。。。我把凳子转了个向，，，，，第二天，，，，，红绳结的谁人头，，，，，仍然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