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胜鸡街搬哪去了|三十年的老主顾也在问
早上六点半,,,,,我在铺子里卸下第一扇门板。。。。。。东街菜市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往常这时间该有七八个竹笼子摞着,,,,,公鸡打鸣声能穿过两条巷子。。。。。。今儿个槐树还在,,,,,树根底下光秃秃的,,,,,连根鸡毛都没见着。。。。。。
隔邻修鞋的老周蹲在门槛上刷牙,,,,,我问他:“鸡街搬哪去了??????”他含着一嘴白沫子,,,,,往北边努了努嘴:“上月就清场了,,,,,说是挪到城郊物流园那里。。。。。。你整天闷在屋里修钟表,,,,,新闻也忒不灵光。。。。。。”
我在这条街上修了二十二年钟表。。。。。。店名照旧我父亲那辈传下来的,,,,,木头招牌上“宝昌钟表”四个字,,,,,漆皮掉得差未几了。。。。。。铺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摆着修表台子——一张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散着镊子、螺丝刀、放大镜,,,,,卡在台灯灯臂上那枚目镜,,,,,边沿已经被汗渍浸成了黄褐色。。。。。。墙上挂满老式挂钟,,,,,最里头那口德国产的落地钟,,,,,自打我记事起就没停过摆。。。。。。
鸡街离我铺子不算近,,,,,隔两条街,,,,,但天天早晨那阵此起彼伏的鸡叫,,,,,声音总能传过来。。。。。。我修表时习惯竖着耳朵听——滴答声听多了,,,,,换换鸡叫,,,,,脑子里那根发条就松快些。。。。。。
卖鸡的多是郊区来的农户,,,,,破晓三点多骑三蹦子进城,,,,,竹笼子码在路牙石上,,,,,鸡爪子从格子眼里伸出来,,,,,踩得铁皮车厢“沙沙”响。。。。。。有阵子我修完一只老上海手表,,,,,出门透气,,,,,正悦目见一个穿蓝布围裙的老太太蹲在地上捡鸡蛋。。。。。。她脚边搁着个豁口的搪瓷盆,,,,,盆底印着“红星公社”的红字,,,,,掉了小半。。。。。。她拾起一个蛋,,,,,举起对着晨光照照,,,,,眯着眼看里头的透亮水平,,,,,然后轻轻放进盆里。。。。。。
我问她:“一天能卖几多个蛋??????”她说:“未几,,,,,三五十个。。。。。。鸡是自家散养的,,,,,吃菜叶子和玉米粒,,,,,蛋黄才黄亮。。。。。。”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再卖两年,,,,,养不动了,,,,,就图个热闹。。。。。。”
那时间我没想过,,,,,热闹也会有搬到别处去的一天。。。。。。
上午九点,,,,,我把修表台料理利索,,,,,决议去鸡街旧址看看。。。。。。从东街出来往北走,,,,,经由布店、铁匠铺、粮油站,,,,,门脸儿都还开着,,,,,但街面上人稀了。。。。。。路边的电线杆子上贴了张白纸,,,,,风吹雨淋褪成灰色,,,,,上面写“关于东胜鸡街活禽生意区搬家的通告”,,,,,落款是上个月的日子。。。。。。通告底下的纸张撕裂了一角,,,,,露出砖墙上的红漆老口号,,,,,也褪了色,,,,,笔画残破,,,,,认不全写的是什么。。。。。。
鸡街旧址现在是一片逍遥。。。。。。水泥地面上残留着黑褐色的渍痕,,,,,或许是终年积下的鸡粪水。。。。。。几根捆扎竹笼的尼龙绳断在地上,,,,,蜷成小圈,,,,,一只旧解放鞋翻倒在场边,,,,,鞋底裂了口子,,,,,鞋帮上沾着干枯的黄泥。。。。。。没有鸡,,,,,没有鸡笼,,,,,没有蹲在地上挑公鸡的主顾,,,,,只有一只灰猫蹲在墙角晒太阳,,,,,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
遇到一个推三轮车收废品的人停在我旁边,,,,,问:“来找鸡的??????早搬了。。。。。。新地方在城北物流园,,,,,第六号客栈旁边,,,,,专门隔出一块地,,,,,砖砌的柜台,,,,,水泥地,,,,,比这里清洁。。。。。。”他说着专长比划:“一个柜台空两米宽,,,,,卖家把鸡装在塑料格子里。。。。。。跟以前的竹笼子比,,,,,是悦目了,,,,,也规则了,,,,,但总以为少了点。。。。。。”
“少了什么??????”我问。。。。。。
“泥脚印子呗。。。。。。”他咧嘴笑了一下,,,,,骑上车走了。。。。。。车斗里空着,,,,,几片枯槐叶贴在上面。。。。。。
下昼横竖没活了,,,,,我关了铺子,,,,,骑电动车去城北物流园。。。。。。到了门口,,,,,保安亭里探出半个脑壳来问我干什么的。。。。。。我说找鸡街。。。。。。那人往里边一指:“顺着主线走,,,,,过两个路口左转,,,,,望见铁皮棚子就是。。。。。。”
物流园里头大,,,,,一辆辆货车厢板洞开着,,,,,也有衣着橙背心的工人在搬纸箱。。。。。。道旁的杨树刚栽下不久,,,,,叶子蔫蔫的。。。。。。骑了约莫十分钟,,,,,望见一排铁皮顶棚子,,,,,棚子里整整齐齐排着水泥柜台。。。。。。
活物不少。。。。。。公鸡母鸡装在白色塑料筐里,,,,,脖子从盖板的孔洞中伸出来,,,,,东张西望。。。。。。地面上洒了白石灰,,,,,一条引水管接在水龙头上,,,,,随时可以冲洗。。。。。。每个柜台后面都挂了块小店名牌——张记活禽、李婶土鸡、大王庄散养。。。。。。都写成白底红字的塑料牌子,,,,,挂得齐整。。。。。。
我在一间摊位前停了步。。。。。。卖主是个年轻人,,,,,四十明年,,,,,说在大王庄养了十二年鸡。。。。。。他蹲在柜台后头,,,,,正用手掌捻一根芹菜秆喂猴头鸡。。。。。。
“热闹没变,,,,,就是位置变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以前在街上,,,,,冲途经的行人吆喝就是。。。。。。现在得等客上门找。。。。。。不过也好——棚子是新的,,,,,雨淋不着了,,,,,炎天也没那么大的土。。。。。。”
说到这,,,,,他抬起头看我一眼:“你以前在东街那里。。。。。。?????”我说我在那里修钟表,,,,,老听你们早晨打鸣。。。。。。
他笑了,,,,,指指靠近棚顶一角那排矮脚凳子:“没生意的时间,,,,,坐那儿。。。。。。”
我顺着他的手看已往,,,,,凳子是老式木板凳,,,,,有两条腿绑了铁丝包着胶布,,,,,凳面磨得油亮。。。。。。凳腿旁搁着一个搪瓷茶缸,,,,,缸身磕得坑坑洼洼,,,,,只剩一小片白漆完好。。。。。。缸子里泡着褐色的茶,,,,,水面上浮着一根芹菜梗。。。。。。
我在那张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棚顶的铁皮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透风机嗡嗡地转。。。。。。一只明确公鸡在筐里仰面挺胸地叫了一声,,,,,声音穿过棚顶的误差,,,,,在物流园的货车间回荡。。。。。。远处有货车倒库的“滴滴”声合进来,,,,,混成一种新调子。。。。。。
起身脱离的时间,,,,,我衣兜里的磨练单滑到地上。。。。。。弯腰去捡,,,,,望见水泥台面上划着一道铅笔印子,,,,,歪歪扭扭的,,,,,像个记号。。。。。。旁边尚有一小片鸡毛——花灰的羽毛,,,,,细细的绒毛底下泛着青灰的光。。。。。。我把它捡起来,,,,,对着棚顶漏下来的日头看了看,,,,,又松开手。。。。。。
叫我的那声鸡鸣又响了。。。。。。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石灰粉——白灰沾在旧裤腿上,,,,,拍不清洁,,,,,留着一点淡淡的印子。。。。。。我走出物流园,,,,,大门那里保何在喝从保温杯里倒出的热茶,,,,,水流声哗哗的。。。。。。我骑车调头,,,,,往东街的偏向去,,,,,车把上拴着的那根旧布条在风里甩了两下。。。。。。衣兜里那枚空心不锈钢指针的顶帽,,,,,正好抵着口袋里的一张旧纸条——上面是我自己写的几个字,,,,,“东胜鸡街”,,,,,纸边卷了一点,,,,,像一本翻旧了的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