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快餐｜校门口的排骨饭和结业后的转头客
先回你上封信
老李，，上个月你说孩子考上县一中，，问我学校门口那家快餐店还在不在。 。在的，，铺子还在老位置，，只是换了块灯箱牌子，，菜单上多了几样工具——好比芝士年糕和炸鸡架。 。你想问的或许不是菜单，，是那种两荤一素加米饭的份饭究竟有没有变味。 。真话讲，，灶台照旧谁人灶台，，我舀汤的手势也没改，，倒是排队的学生仔们，，书包换成拉杆箱，，运动鞋从帆布换成气垫，，可他们垂头扒饭的样子，，跟二十年前没差。 。
你说的学生快餐，，现在在我店里就是一份标准的“两荤一素”。 。价钱从最早的六块，，涨到现在的十二块。 。？赡阋手挡恢，，我不说虚的——排骨是早上六点去批发市场挑的肋排边角肉，，三块钱一斤的边角料，，卤一锅能出三十份。 。豆腐是隔邻豆腐坊送的隔夜老豆腐，，入味，，不碎。 。管饱的是米饭，，垫在饭盒底，，压实两下，，扣在托盘上像座小山。 。
用饭的学生哪个不赶时间？？上午最后一节课铃一响，，乌泱泱往门口冲，，十一点四十到十二点二十，，四十分钟，，我要出六十份快餐。 。肉不可塞牙，，菜汤不可洒，，米饭要热得烫手——这就是学生快餐的所有规则。 。
挑食的和不挑食的
有些学生天天来，，菜单不必看，，往柜台一站就喊“老三样”。 。老三样说白了就是红烧肉末、炒青菜、煎蛋，，每周轮换，，可他们吃不出腻。 。有一回阴雨天，，肉末卖完了，，我用香菇肉丝替换，，那孩子端着盘子愣了三分钟，，最后坚持退掉，，宁愿去买俩白馒头。 。倔得很，，也确实饿着肚子等了半小时，，等我重新炒了一锅肉末出来，，他才坐下吃。 。这样的转头客，，结业前来了两年零三个月，，走了以后还托同砚带过两盒梅干菜扣肉。 。
挑食的也有。 。女孩子大都要“少饭多菜”，，米饭压一半，，剩下塞满西红柿炒蛋和凉拌黄瓜。 。有个戴眼镜的女人，，每次都要把青椒挑出来放到盘边，，堆成一排，，像种小篱笆。 。我也懒得说她，，光是挑青椒的时光，，人家已经背完半篇英语课文了。 。
但这十年里，，转变最大的是家长。 。以前接孩子下学，，家长站在马路牙子上抽根烟，，眼睛盯着店门口，，等孩子端着饭盒出来，，问一句“够不敷吃”。 。现在不，，家长会走进店里，，自己先舀一勺我的肉丸汤尝一口，，然后问：“老板，，你这油是正经油吧？？”我指着灶台上没开封的桶装菜籽油让她看，，她还不放心，，又问了一遍米是不是东北米。 。我说：“大嫂，，我这是学生快餐，，不是营养实验基地，，但你要试，，我允许你盯着我烧。 。”她真就拉了张塑料凳，，坐在旁边看了二十分钟，，看我怎么热油、怎么下料、怎么起锅装盘，，看完以后颔首，，以后天天中午都办一张月卡。 。
忙起来的时间
学生快餐最忙的不是饭点，，是考前两星期。 。那阵子孩子们要背书，，来得比平时早，，买完快餐不坐，，要那种“能拎着走的”，，最好一手拿饭一手翻课本。 。我特意进了三百只牛皮纸袋，，比塑料袋结实，，启齿处有绳，，能挂在书包挂扣上。 。没用完，，一个学期才发了八十多个。 。
有一个雨天，，店里漏雨，，塑料布接在吊扇上，，水滴嗒滴嗒落进汤桶里。 。学生们就站在门口避雨等饭，，谁也不嫌冷。 。有个瘦高个的男孩，，等的时间在卷子上画我的店面，，画完以后塞给我看，，说画得不像——着实是像的，，连门头上“杨记快餐”四个歪歪扭扭的字都描出来了，，就是没画空调外机。 。我拿那幅画贴了一个学期，，厥后下雨多，，纸烂了半截，，取下来的时间边角发灰，，没舍得扔。 。
再忙，，我也坚持每个星期三换一小样菜。 。以前是榨菜炒肉丝，，厥后是干煸四序豆，，再厥后加了酸辣藕丁。 。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学生以为学校里熬一个星期，，校门口照旧那么几样。 。有个结业了三年的小伙子，，去年回来吃快餐，，进门就说：
“老板娘，，我算过日子，，你这周三得有酸辣藕丁。 。我出差途经，，中午赶过来，，就是为了尝一口昔时的酸味。 。”
那星期我还真卖的又是藕丁。 。他把盘子舔清洁，，要加第二份，，我说免费给你添饭不收钱，，他摆摆手，，说留个念想，，下次回来再吃。 。
汤和剩下的菜
快餐管饭不管汤，，但冬天的时间我照旧会熬一桶紫菜蛋花汤，，趁热倒进保温桶，，谁要吃自己盛，，不收钱。 。？墒茄惶烨，，大都盛半碗就跑了，，倒是几个拉货的三轮车主天天蹲在门口喝两碗才走。 。到了炎天，，桶里换成绿豆汤，，加一把冰糖颗粒，，煮开了闷一个小时——可这些三轮车夫就喝不上了，，他们怕绿豆凉，，喝了枢纽疼，，只有学生才会站在桶边，，呼呼吹两下，，仰脖子灌进去半碗。 。
卖到一点十分，，学生潮退清洁了，，剩菜还得处理。 。以前以为剩多了心疼，，厥后想开了——留出第二天自己要吃的量，，别的装进快餐盒，，用橡皮筋一扎，，摆在门口台阶上，，谁要谁拿去。 。有个老大爷天天拿走一盒，，也不说谢谢，，走了老远又转头冲我挥挥手，，手里晃着那只白盒子，，像举了个小旌旗。 。
最不舍得的是周六午后的清静。 。铺子里没学生，，只有灶台上还炖着一小锅红烧土豆，，油星子在汤面浮着，，逐步打转。 。那锅土豆不是卖的，，是我给自己留的午饭。 。我关了抽油烟机，，坐在靠窗的位置，，剥一颗咸鸭蛋，，用筷子尖挑一点蛋黄，，抿一口土豆汤——门口街面上无意跑过一辆卡其色电车，，铃铛响两声，，就又清静回去了。 。
那些结业以后回来的学生，，进门总会愣一下。 。有的问我是不是换过桌椅，，着实没有，，就是桌角磨圆了，，椅子腿缠了橡胶加固过。 。有的问墙上那张课表怎么还在，，那是三年前一个班长贴的，，厥后每到新学期，，总有人往里塞一棵小叶子。 。我都不撕，，就让课表挂着，，上面的字褪了色，，像晒了良久的海边横幅。 。
未来你儿子要是来县一中念书，，让他进门报你的名字，，我给他多浇一勺肉汁。 。不必打招呼，，进了门口那棵枣树底下就是档口。 。树活了这么多年，，年年都结枣——我拿竹竿敲下一兜，，洗一洗，，放在柜台受骗零食，，一个学生途经拈两颗，，不必付钱。 。
老李，，你那里要是吃不到这口，，就看看哪天回来走走。 。店照旧那间，，炉火照旧谁人容貌。 。我下周三还做酸辣藕丁，，凑个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