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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凤那里有妞｜通讯录里的剃头店老板娘

我的手机里还存着谁人号码，，尾号7373，，备注是“小李剃头”。。。那是东凤镇旧市场西侧第三间铺子的座机，，现在拨已往，，接线的是一家奶茶店的年轻女人。。。她总是很礼貌地重复三遍：“这里不是剃头店啦。。。”我连声致歉，，挂了电话，，又翻出那张泛黄的会员卡——硬纸壳的，，角上还贴着昔时盛行的镭射贴纸，，正中一行圆珠笔手写体：“洗剪吹10元，，烫染另计，，学生妹半价。。。”

这张卡片是2013年春天从东凤镇旧市场刷新前最后一批商铺里收来的。。。我想写一写东凤那里有妞，，不是猎奇，，是这十多年里，，每隔一阵就有年轻的工友、搬来的大学生、甚至跑货运的司机，，绕来绕去问我统一句话。。。他们欠盛意思直接问，，就拐着弯探询：“谁人市场那里尚有没有做头发的？？”“晚上九点后哪条街人还多？？”我懂他们的意思。。。他们要找的不是女人，，是这座镇子晚上九点后还没熄灯的地方，，是有人愿意听他们语言的地方。。。

旧市场那会儿，，东凤镇的主街只有一条，，从东头榕树头到西头供销社，，长不过一公里。。。双方种的是石栗树，，叶子大，，炎天走底下凉爽。。。小李的剃头店就在市场侧巷，，铁皮卷帘门，，门面擦得发亮，，柜台上摆着一只透明玻璃罐，，装满五颜六色的橡皮筋。。。

一把铰剪的用处

我第一次见她，，是2011年冬，，去拍老市场的消防隐患。。。她那把铰剪握柄缠着黑胶布，，剪起头发来却不迷糊。。。店里三张椅子，，两个洗头盆，，墙上贴满海报——不是明星，，是每季度在深圳学习的烫发卷度比照图。。。她收费低，，手巧，，镇上电子厂下夜班的女工都来，，一边洗头一边诉苦流水线的排班表。。。

那时间东凤的工厂多，，注塑厂、电机厂、灯具厂，，围着镇子转一圈，，少说七八家。。。厂里的女人不少，，但她们下班时间牢靠，，晚饭后有一小段逍遥，，就涌到市场这边来。。。她们要的不是重大的发型，，是“看起来精神一点、好洗一点”。。。小李总是应声，，铰剪咔嚓咔嚓，，五分钟一个，，收十块钱。。。托盘里找零钱的硬币叮当响，，旁边电吹风嗡嗡，，夹杂着湖南话、广西话、四川话在聊各家食堂哪个菜分量足。。。

有一回，，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女孩进门，，头发乱糟糟的，，刘海长到遮住眼睛。。。小李放下手里的盒饭：“坐下，，吃了吗？？”女孩说没胃口。。。小李一边抖开围布，，一边说：“不必饭，，剪出来气色欠好，，转头工友问，，你是跟谁吵架了？？我这儿可不可砸招牌。。。”女孩就笑，，嘴角往上一弯。。。那把铰剪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以为那是我见过最着实的“服务”——把样子理顺了，，心情就好一半。。。

“她问我东凤那里有妞，，我说你推开这扇门，，给你洗头的、剃头的、坐在那儿吹头发看电视的，，都是妞。。。”——这是我昔时贴在采访本上的一句话。。。

但那是2013年底，，小镇刷新的声音已经传出来。。。小李的房东卖地，，租约只剩两个月。。。她坐在租的屋子门口理账本，，跟我说：“不妄想去别的地方开，，孩子要读月朔，，想回老家。。。这铺子要是还能再租半年，，我教会一个小徒弟，，至少镇上尚有人会剪头发。。。”

带轮子的推车

旧市场拆了之后，，卖袜子的阿婆搬去小学门口，，修电器的师傅转行装了清水器。。。而剃头这活儿，，并没有消逝，，它酿成了另一种形式。。。

2015年秋天，，我在东凤大桥桥头看到一辆三轮车，，车斗改装成剃头台，，镜子用铁丝捆在车棚柱上，，上面垂了一排彩色小假爆发装饰。。。车主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斜刘海，，别一枚银色发夹，，前襟别着工号牌：“阿敏师傅”。。。她晚上六点出摊，，到十点半收。。。收费八块钱。。。

问她怎么想到干这个。。。她一边给一个快递小哥推后鬓角，，一边说：“以前在旧市场剃头店帮过手，，惋惜没学成烫毛鳞片，，只学了剪和吹。。；；；；；丶掖蘖侥辏，憋得慌。。。这座位上有轮子，，我推到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店。。。”

我问她有没有听说过“东凤那里有妞”这个讲法。。。她手里的推子停了半秒：“听过。。。上个月尚有个人蹲在桥栏杆边，，看了我半天，，然后走过来问，，他妹第一次出远门，，在厂里哭了，，宿舍离剃头店远，，问能不可趁中午来洗个头换个心情。。。我说能，，他转身就打电话去了。。。”

阿敏那张推车厥后添了一把折叠伞。。，晴雨天都能用。。。有段时间我晚上散步途经桥头，，看她正给一个读中学的女生修短碎发，，女生书包上挂着一颗毛绒草莓。。。阿敏一边剪一边说：“你以后别在课堂上偷偷照小镜子啦，，把眼睛看坏了。。。头发这事儿，，一个月来找我一次就行。。。”

一副没有卖掉的蝴蝶发卡

去年冬天，，老市场那片地已经酿成停车场。。。我途经原先小李铺子的位置，，地上捡到一副发卡——塑料的，，黑底带红同党椭圆亮片，，像是从哪次节日促销售卖堆里掉出来的。。。我把它翻过来，，反面贴着一张小标签，，印的是“东凤中心商业步行街，，暂时摊位5号”。。。

我拿着发卡在停车场边站了一会儿。。。远处新开的“邻里中心”灯火通明，，一楼超市，，二楼女装，，三楼摆着六张推拿椅。。。电梯旁的广告牌上写着：美甲、修眉、头疗，，新客体验价38元。。。大厅的镜面柱子边，，几个年轻女人靠在椅子上玩手机，，主顾进门她们仰面，，笑一笑，，问需要什么服务。。。

“东凤那里有妞”这个问题，，若是是2013年，，谜底是一张十元的剃头卡反面那行“学生妹半价”；；；；；若是是2015年，，是一辆三轮车斗里的八元快剪；；；；；到今年，，或许是那条“邻里中心”扶梯上一直升高的并排人影。。。她们衣着工装或校服，，带一根充电线和半包抽纸，，叽叽喳喳地问修眉毛保不保久。。。

那副发卡我没扔。。；；；；；丶夷醚浪⒄鹤叛栏嗨⑶褰嗔疗，搁在书架第三层的铁皮盒里。。。旁边垫着一角从旧会员卡上撕下来的镭射贴纸，，银光像一条细小的鱼。。。有时三更写稿写到卡壳，，翻出来看两眼，，就想起小李找徒弟时特意挑了指枢纽无邪但话少的男孩，，她说“手稳的人嘴笨，，话都留给客人说”。。。厥后谁人男孩没去学剃头，，他成了快递点站长，，倒是每次上门收货时看到阿敏的车，，总要按一声短喇叭——那意思是：这儿占道了，，你可让人好好走路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