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妹子｜一张旧车票牵出的山海往事
票根上的铅笔字
我家抽屉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班车票 ，，，，，，印着“金州—大连”的字样 ，，，，，，票价十一块五。 。。票反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春红 ，，，，，，九月三号下昼两点到 ，，，，，，带两包猪油糕。 。。”那是我姑姥姥的字迹 ，，，，，，她去世四年了。 。。
这张车票是一九八七年秋天的事情。 。。那年我十三岁 ，，，，，，刚上初中。 。。姑姥姥从瓦房店来大连看我妈 ，，，，，，下了远程汽车 ，，，，，，在我家炕沿上坐了不到半个钟头 ，，，，，，就要去赶下昼回金州的末班车。 。。我妈留她用饭 ，，，，，，她摆摆手说：“家里还晒着一笸箩山楂片 ，，，，，，怕下雨。 。。”走的时间丢下这票根 ，，，，，，说给表姨留个念想。 。。
表姨是谁？？就是票面上写的“春红”。 。。我厥后才知道 ，，，，，，春红是姑姥姥没出五服的侄女 ，，，，，，那年刚二十岁 ，，，，，，在金州火车站旁边一家日杂市肆当售货员。 。。金州妹子服务麻利 ，，，，，，语言脆生生 ，，，，，，算盘打得噼啪响 ，，，，，，单位里评先进 ，，，，，，年年有她。 。。
姑姥姥念叨了三十年
姑姥姥在世的时间 ，，，，，，隔三差五就提春红。 。。她说春红这丫头手脚勤快 ，，，，，，心眼实诚 ，，，，，，就是运气不太好。 。。春红家住在金州城北老街区 ，，，，，，小时间父亲在石灰矿干活 ，，，，，，伤了腰 ，，，，，，终年躺着。 。。春红十六岁就不念书了 ，，，，，，顶替她妈去了市肆。 。。她卖货不挑人 ，，，，，，乡下老农买两分钱一个的顶针 ，，，，，，她也一样给包好 ，，，，，，拿草纸裹上 ，，，，，，递已往还要嘱咐一句“回去别扎着手”。 。。
一九九〇年春天 ，，，，，，我头一回跟姑姥姥去金州。 。。远程车晃了三个多钟头 ，，，，，，钻进一条窄胡同 ，，，，，，双方灰墙矮矮的 ，，，，，，墙角堆着劈好的松木柈子。 。。春红家在胡同最里头 ，，，，，，门楣上挂着半截蓝布帘子。 。。她闻声脚步声迎出来 ，，，，，，围裙上沾着面粉 ，，，，，，头发拿卡子别在耳后 ，，，，，，笑着喊了声“二姑”。 。。
她屋里没什么像样家具 ，，，，，，但窗台上摆了一溜罐头瓶 ，，，，，，里头插着野花和几根绿萝。 。。她一边擀面一边跟姑姥姥说 ，，，，，，市肆要改承包了 ，，，，，，她妄想盘算着把柜台租下来卖调料。 。。那天午饭吃的是白菜猪肉馅饺子 ，，，，，，春红给姑姥姥碗里连添了三次醋 ，，，，，，说自家拿老醋和糖对过的 ，，，，，，不齁人。 。。
车站的那些年
厥后春红真把柜台租了下来。 。。她跑去金州调料厂批发花椒大料 ，，，，，，又去旅顺港码头捎回成袋的干虾皮 ，，，，，，堆在后屋地上。 。。天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出摊 ，，，，，，冬天冷 ，，，，，，她戴一副翻毛皮手套 ，，，，，，称秤时摘下来 ，，，，，，手指头冻得通红。 。。有人劝她卖点赝品 ，，，，，，利润高。 。。她把秤砣往柜台上墩一墩 ，，，，，，说：“金州妹子做生意 ，，，，，，讲的是转头客。 。。头回骗人 ，，，，，，二回谁还来？？”
姑姥姥七十五岁那年腿脚不可了 ，，，，，，再没去过金州。 。。春红隔两三个月坐车来看她 ，，，，，，怀里抱着个保温桶 ，，，，，，里头是自己在小煤炉上炖的酸菜白肉。 。。她进门先找抹布 ，，，，，，把灶台擦一遍 ，，，，，，再给姑姥姥剪指甲。 。。两人坐在炕上絮叨 ，，，，，，说的都是金州街面上的事：谁家粮店改超市了 ，，，，，，火车站搬了新楼 ，，，，，，卖《辽宁日报》的摊子收掉了。 。。
春红厥后一直没嫁人。 。。别人问她 ，，，，，，她拿“市肆事多走不开”挡回去。 。。只有一次 ，，，，，，姑姥姥劝她得有个伴儿 ，，，，，，她垂头搓着衣角 ，，，，，，半天才说：“二姑 ，，，，，，我这容貌 ，，，，，，不想拖累别人。 。。”姑姥姥也不接话 ，，，，，，只把她眼前那碗凉掉的茶水重新续上热的。 。。
旧票根的另一面
去年清明我去金州 ，，，，，，经由老阛阓那片地 ，，，，，，已经拆成空场了 ，，，，，，围挡上印着“新综合体建设中”。 。。我在周边转了一圈 ，，，，，，没找到任何一家叫“春红调味干货”的铺子。 。。探询门口环卫姨妈 ，，，，，，她想了半天 ，，，，，，说：“你说的是以前谁人卖虾皮的瘦高个吧？？她厥后把店盘给了侄子 ，，，，，，自己去城郊承包了一片樱桃园。 。。”
回大连后我翻到这张车票 ，，，，，，突然想起反面那行铅笔字“带两包猪油糕”。 。。问了我妈才知道 ，，，，，，那年春红托姑姥姥从大连水产公司买猪油糕 ，，，，，，是为了给换牙的侄子磨牙用 ，，，，，，一小块能啃半天 ，，，，，，省得孩子闹腾。 。。
姑姥姥去世前一年的冬天 ，，，，，，春红来看她。 。。姑姥姥把那叠用油纸包好的猪油糕塞给春红 ，，，，，，说：“留着给你侄子吃。 。。”春红接已往 ，，，，，，剥开油纸闻了闻 ，，，，，，然后包好放进提包里 ，，，，，，站起身说：“二姑 ，，，，，，我园子里的樱桃苗明年就挂果了 ，，，，，，到时间我给你扛一筐来。 。。”姑姥姥在床上点着头：“等得及。 。。”
樱桃树倒是在的。 。。春红那座园子在金州城东边的缓坡上 ，，，，，，我今年五月途经 ，，，，，，隔着铁丝网望见一棵棵矮化樱桃树 ，，，，，，叶子密密匝匝。 。。地头立着一块木牌 ，，，，，，白漆写了四个字：春红果园。 。。树底下的土垅上 ，，，，，，蹲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 ，，，，，，正用凉帽扇风。 。。我没走近 ，，，，，，远远看了一会儿。 。。
那车票上的铅笔字早让汗浸花了 ，，，，，，但“春红”两个字还能认出来。 。。票根捏在手里 ，，，，，，纸脆得像干树叶子 ，，，，，，褶子里头嵌着一点暗黄的污渍——不晓得是昔时车厢里吃过的橘子汁 ，，，，，，照旧姑姥姥包点心时手上的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