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一条街都搬那里去了｜老票据牵出的西城根往事
那张工商银行的活期存折 ，，是我前年料理南屋立柜时翻出来的。。 。。。封皮是暗红色的 ，，里头倒数第三行 ，，写着“1987年4月6日 支取 贰佰元整”。。 。。。谁人月 ，，我在中御桥西头的回民饭馆请了三桌客 ，，一桌是孩子的舅家 ，，一桌是街坊邻人 ，，尚有一桌 ，，是西城根修车铺的老赵一家。。 。。。那天老赵喝高了 ，，拍着桌子说：“老哥哥 ，，这西城根说拆就拆 ，，咱这条街的人 ，，以后上哪儿找你去？？？”我端着杯子没接话 ，，心里头直翻腾——兖州一条街都搬那里去了？？？这问题 ，，我其时答不上来 ，，现在也照旧掰扯不清。。 。。。
我说的这条街 ，，是西城墙根底下那条窄道。。 。。。南头接着南门里 ，，北头通到少陵台脚底下。。 。。。街面儿宽不过一辆解放车 ，，双方挤着烧饼铺、白铁铺、裁缝店 ，，尚有老赵那间顶了十三年风雨的修车摊。。 。。。天天清早五点半 ，，烧饼铺的马敞子揭开炉盖 ，，芝麻香顺着墙根能飘半里地。。 。。。老赵修车摊的铁砧子 ，，敲车圈的声音当看成响 ，，跟教堂的钟声搅在一块儿。。 。。。我那时间刚从运输公司退下来 ，，耐不住闲 ，，就在街当中支了个报摊 ，，捎带卖些邮票信纸。。 。。。街坊们不叫我台甫 ，，都唤我“热心大爷”。。 。。。谁家暖气跑水、谁家小两口拌嘴、谁家孩子下学没处去 ，，全奔我这报摊来。。 。。。
厥后呢？？？厥后墙上刷了个白圈 ，，里头写个“拆”字。。 。。。那是1992年秋天的事。。 。。。
测字上墙那天
我记得清清晰楚 ，，9月16号 ，，星期三。。 。。。马敞子的炉子刚点上火 ，，白铁铺的老孙头正拿锤子敲洋铁皮 ，，妄想局的小伙子骑着自行车 ，，挨家挨户发通知。。 。。。纸是粉红色的 ，，上头印着“旧城刷新 ，，限期搬离”。。 。。。老赵把通知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最后往砧子上一拍：“搬？？？往哪儿搬？？？这条街上的营生 ，，是靠着老城墙根儿的阴凉和熟客的脸认下来的。。 。。。；；；；；桓龅胤 ，，谁认咱？？？”
那天黄昏 ，，我收了摊 ，，蹲在报摊边上数零钱。。 。。。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硬币 ，，堆了一铝饭盒。。 。。。钱未几 ，，可每一枚都带着街坊们的手温。。 。。。小卖部刘婶买邮票时多给的两分 ，，说是“找错钱了”；；；；；；小学徒来买信纸 ，，硬塞给我一根自己卷的旱烟。。 。。。人还没散场 ，，工具先凉了。。 。。。
老赵是头一个搬走的。。 。。。他媳妇在城东绢纺厂上班 ，，厂里给分了一间筒子楼。。 。。。搬家的那天 ，，我帮他抬那台手摇补胎机 ，，机械上还粘着半圈黑胶皮。。 。。。老赵说：“老哥哥 ，，这张桌子留给你 ，，修车的手艺带不走 ，，桌椅板凳总归是念想。。 。。。”我没要那张桌子 ，，我说你拉到新家去 ，，就算用不上 ，，摆着也是个物件。。 。。。老赵红着眼眶子 ，，把桌子抬上了三轮车。。 。。。
各奔工具的营生
后头半年 ，，整条街像被抽了脊梁骨 ，，一间一间地空下来。。 。。。马敞子的烧饼炉子 ，，搬去了东关菜市场对过 ，，门脸窄了一半 ，，排队的人倒多了一倍。。 。。。他说新地方的芝麻是外地产的 ，，没老城墙根儿的芝麻香。。 。。。可你问他愿意回去吗？？？他摇头 ，，说那里能多挣三十块钱一个月。。 。。。
白铁铺的老孙头就惨些 ，，他跟儿子去了济宁 ，，做防盗窗。。 。。。那年冬天我途经他的新铺子 ，，他正蜷在电焊光里焊窗框子 ，，仰面见是我 ，，摘下皮手套 ，，露出一双裂了口子的手。。 。。。“老哥哥 ，，”他指了指墙角那台压边机 ，，“这老伙计 ，，只能压白铁皮 ，，压不了防盗窗的厚钢板。。 。。。我正寻思把它卖了 ，，值个七八十斤铁钱。。 。。。”
我自己的报摊 ，，搬到少陵台胡同口。。 。。。位置偏了 ，，熟客不来了 ，，倒是周围工地上的工人无意来买包烟。。 。。。最冷清的谁人冬天 ，，我数过 ，，一下昼卖了十一份报纸 ，，尚有五张是打折的隔日报纸。。 。。。夜里回家我翻出那张红色存折 ，，把1987年那笔取款纪录看了半天。。 。。。二百块钱 ，，能办三桌席 ，，能还半个月的赊账 ，，能让整条街的人热闹一晚上。。 。。。那些日子 ，，不是靠账本记着的 ，，是靠修车铺的油泥味、烧饼的芝麻糊味儿 ，，尚有谁家炖肉飘过墙头的香气 ，，一串串串起来的。。 。。。
厥后呢 ，，我再没刻意探询。。 。。？？？尚挛抛苁撬匙欧缋吹模
- 老赵在绢纺厂干了三年 ，，厂子黄了 ，，他就去十字路口摆修车摊 ，，摊前竖块牌子 ，，写着“原西城根内行艺”。。 。。。
- 马敞子的儿子接班烙烧饼 ，，用的是电炉 ，，他嫌电炉花钱 ，，又自己砌了个土炉子 ，，那炉子砖缝里还夹着他从老街上抠出来的青灰。。 。。。
- 刘婶在花鸟市场租了个摊位 ，，卖杂粮煎饼 ，，她摊煎饼的鏊子 ，，正是打老孙头那儿买的最后一件白铁活。。 。。。
前段日子 ，，我坐公交去城南看闺女 ，，途经高架桥底下时 ，，望见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蹲在道牙子上吸烟。。 。。。那背影像极了老赵。。 。。。我赶忙叫司机停下 ，，走已往一看 ，，果真是他。。 。。。他仰面见是我 ，，站起来从衣兜里摸出个布包 ，，翻开——是那张修车桌的桌腿 ，，包浆油亮 ，，上头的木纹被万万只手掌磨得平顺平滑。。 。。。
“这腿子我给留下来了 ，，”老赵说 ，，“四条腿拆下来三条 ，，只有这条 ，，木头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他让我认那条印子 ，，我仔细瞧 ，，果真 ，，有个弯弯曲曲的轨迹 ，，像昔时修车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形状。。 。。。
我攥着那条桌腿 ，，搓了两下桌面。。 。。。木头已经干透了 ，，搓不出油光 ，，只落下几粒；；；；；野咨哪拘肌。 。。。风一吹 ，，飘到草丛里去了。。 。。。高架桥上的车呜呜地过 ，，那些车里头 ，，说不上坐着哪位老街坊。。 。。。桌腿在我手里 ，，沉甸甸的——西城根的槐树没了 ，，老墙根儿没了 ，，可这条木头上的高低 ，，还能让我的大拇指 ，，摸出修车铺门框那道被胎皮蹭过的浅豁口。。 。。。那天之后 ，，我管闺女要了个塑料袋 ，，把桌腿裹了 ，，放在床头柜上。。 。。。夜半醒来 ，，伸手能够得着的地方。。 。。。沉 ，，也扎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