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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西村尚有女人吗现在｜户籍册与屋檐下的谜底

从县城搭中巴往西走四十分钟，，，
，，在柏油路断掉的地方下车，，，
，，再沿机耕道步行二里，，，
，，就是向西村。。二〇二三年秋天，，，
，，我带着一本一九八七年的《村志》手手本去核校生齿条目，，，
，，发明最后十页的“女性生齿挂号表”全是空缺。。村会计老周把算盘拨得嗒嗒响，，，
，，告诉我：“你要是问现在，，，
，，我只能说，，，
，，数字不归我管，，，
，，你去看村口那棵樟树下的黑板。。”

黑板上一行粉笔字被雨水洇过：“三组李春花家代收快递，，，
，，逐日午后。。”李春花是村里唯逐一个四十岁以下的已婚女性，，，
，，她在砖厂开铲车，，，
，，工牌还挂在门后。。老周说，，，
，，整个村现在能叫上名字的女人，，，
，，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一、户口本上的名字和屋檐下的晾衣绳

二零一八年，，，
，，向西村最后一批初中生并到镇里，，，
，，那年秋天全村只出生了三个婴儿，，，
，，全是男孩。。村卫生所的老陈翻出接生纪录，，，
，，摊开给我看：二〇〇三年到二〇一三年，，，
，，十年间出生的女孩一共四个，，，
，，其中两家在孩子三岁时就搬去了邻县开早餐店。。现在在案的女性常住生齿，，，
，，七成凌驾五十五岁。。

年轻人去的地方有明确偏向：东莞的电子厂、苏州的线束厂、南宁的装修队。。二〇二一年春节，，，
，，村广场停过一辆挂粤S牌照的面包车，，，
，，车身贴着“谢二姐家政”的广告，，，
，，那是嫁到东莞二十年的谢秀兰回来接她母亲去带孙。。她在车边吸烟，，，
，，脚下踩着双胶鞋，，，
，，说：“这边挣钱的路子窄，，，
，，女人待不住。。”

“村志上写一九七八年有八个女知青落户，，，
，，你们信不信？？？？现在村委会那间屋，，，
，，墙上还钉着她们昔时角逐的跳绳，，，
，，绳子都起毛了。。”老周从抽屉里摸出一截麻绳头，，，
，，绳尾系着个褪色的红布条。。

档案室里只有一份手写的《向西村历年嫁入/外嫁挂号册》，，，
，，字迹从圆珠笔换成钢笔再换成铅笔，，，
，，一九九五年之后就没再更新。。问起来，，，
，，说“外嫁的都不摆酒了，，，
，，悄悄就走了，，，
，，没法记”。。边角卷曲的纸页上，，，
，，最近一个名字是“韦彩凤”，，，
，，备注“再醮到贵港，，，
，，二〇〇九年迁出”。。

二、代销店门口的塑料凳和手机充电器

村中唯一的代销店由六十七岁的张桂芳谋划，，，
，，柜台玻璃下压着汽车票、药盒和一枚发锈的顶针。。她天天的主要事情不是卖货，，，
，，是替留守老人用微信视频——闺女在深圳当保姆，，，
，，儿子在柳州开货车。。

柜台一角放着个插满充电器的排插，，，
，，五个位子终年占着三个。。张桂芳说：“以前这里摆的是缝纫机，，，
，，上屯下屯的女人都来踩踩边；；现在改摆这个，，，
，，来的照旧女人，，，
，，不过是隔着屏幕看孩子写作业。。”她给我看通话纪录：本月打出的视频通话三十一次，，，
，，接听方全是外省区号。。

张桂芳的儿媳在南宁市邕宁区的菜市场卖熟食，，，
，，过年回来住了四天，，，
，，腊月二十七到，，，
，，正月初二就走了。。临走前把婆婆手机里的“尊长眷注模式”调好大字，，，
，，又往油盐柜里塞了两瓶没开封的蚝油。。村口池塘边，，，
，，三块洗衣石还在，，，
，，浇水管也在，，，
，，但青苔已经铺满石缝——没人拿着木盆蹲在那里磋衣服了。。

三、河对岸的蔗田和两间新盖的楼房

从村西河沟望已往，，，
，，对岸的旱地改种了糖料蔗，，，
，，二〇二二年冬天，，，
，，有外地老板来包地，，，
，，推土机先碾平了道边的竹丛。。那片地正是老村志标注的“菜园”，，，
，，已往每年开春，，，
，，妇人们在这里种豆角、南瓜苗，，，
，，沿沟边还插一排芋头。。现在雇佣的砍蔗工是五个广西隆安来的男子，，，
，，住工棚，，，
，，做饭的是其中一个的妻子，，，
，，四十明年，，，
，，各人叫她“七嫂”，，，
，，忙时也下地，，，
，，穿短袖防晒，，，
，，脖子上挂条浸湿的毛巾。。

砖厂歇工那天，，，
，，七嫂来找张桂芳借打气筒，，，
，，蹲在代销店门口给三轮车胎打气，，，
，，说：“你们这村清静是清静，，，
，，就是女人太少，，，
，，去菜地遇见个人，，，
，，都是男的凌驾五十。。”她说完笑了笑，，，
，，嘴边的豁口是啃甘蔗留下的旧痕。。

新盖的两栋三层楼房，，，
，，地基泡着水，，，
，，断断续续起了三年。。砖缝没勾灰，，，
，，钢筋露在外面生锈，，，
，，脚手架上的竹跳板被风吹歪了几块。。其中一栋的主人早搬到贵港跟女儿住！，，，
，，另一栋男子的儿子在广东进厂，，，
，，原定二〇二二年完婚，，，
，，“工具一听说回村里办酒，，，
，，就没下文了”。。老周用手电照了照门楣上的木匾，，，
，，是请人用漆写的一块牌：“家和万事兴”，，，
，，漆面剥落了两个角，，，
，，底下的木纹看上去像干裂的河床。。

四、三月三的三色糯米饭和一碗空锅

夏历三月初三，，，
，，张桂芳按老例蒸了粉红色、黄色、玄色的糯米饭，，，
，，装进塑料盆，，，
，，端到村口石桌上。。过路的人可以随意吃，，，
，，但到黄昏五点半，，，
，，桌上还剩下泰半，，，
，，也没人来讨。。去年下着小雨，，，
，，她用清洁的化肥袋子把饭包好，，，
，，搁在河沟边的水泥预制板上——那是给对岸工棚的七嫂留的。。

黄昏我去收空盆，，，
，，望见张桂芳蹲在预制板边，，，
，，一只过塑的布鞋印还新鲜，，，
，，饭盆边沿粘着米粒，，，
，，她正专长指头蘸水捻起来往嘴里送。。风里飘来蔗田那里用蓝牙音箱放的歌，，，
，，唱的是粤剧照旧采茶调，，，
，，听不明确；；她侧着头听了好一会儿，，，
，，说：“嗓子真像昔时的韦彩凤。。”那只水泥预制板原先架在沟受骗便桥，，，
，，女人去菜地都踩它已往，，，
，，现在桥面断成两截，，，
，，中心豁口斜插着一根竹竿，，，
，，竹竿上晾着一件蓝底碎花的薄衫，，，
，，淌下来的水珠把干土砸出几个小坑。。

我没有追着问那件衣裳是谁的。。中巴车天天下昼三点脱离村口，，，
，，返程的座位上摆着两只空塑料水桶，，，
，，桶壁沾着泥点，，，
，，一个鼓的，，，
，，一个瘪的——这就是今天的份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