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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市芗城区炮仔小巷｜一张1973年的米票

那张米票夹在我那本红皮《毛泽东选集》第三卷里，
，，，，，是1973年11月的。。。。。。票面印着“漳州市定量生齿购粮券”，
，，，，，面额五市斤，
，，，，，右下角盖着“芗城粮站”的蓝章，
，，，，，章边上有个缺口，
，，，，，像被老鼠啃过。。。。。。票纸已经黄得发脆，
，，，，，折痕处裂开细缝，
，，，，，我用透明胶带粘过，
，，，，，胶带也黄了。。。。。。

1973年冬天，
，，，，，我二十五岁，
，，，，，刚调到炮仔小巷止境的第三小学教语文。。。。。。学校沒有食堂，
，，，，，我天天中午端着搪瓷碗，
，，，，，到巷中段的王阿婆家搭伙。。。。。。王阿婆六十八岁，
，，，，，耳朵背，
，，，，，语言声音大，
，，，，，她家灶间窄，
，，，，，只容得下一张方桌，
，，，，，桌上终年摆着一只缺了嘴的粗陶茶壶。。。。。。

那天是11月17号，
，，，，，星期六。。。。。。我记得清晰，
，，，，，由于前一天晚上下过大雨，
，，，，，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滑，
，，，，，我走到王阿婆家门口时，
，，，，，差点滑倒，
，，，，，扶了一下她家的木门框，
，，，，，门框上挂着的棕丝刷子掉下来，
，，，，，砸在我脚背上。。。。。。

“阿婆，
，，，，，今天米还够吗
？
？？？？？”我进门就问。。。。。。王阿婆正在灶宿世火，
，，，，，浓烟呛得她直咳嗽，
，，，，，她没闻声，
，，，，，我又喊了一遍。。。。。。她回过头，
，，，，，用火钳指着米缸说：“剩两斤了，
，，，，，我这周只有二十斤指标，
，，，，，你那张票还没去粮站换吧
？
？？？？？”

我从口袋里掏出米票，
，，，，，放在桌上。。。。。。王阿婆用围裙擦擦手，
，，，，，拿起票，
，，，，，对着窗光照了照，
，，，，，又用指甲刮了刮票面上的油墨。。。。。。

“你这票是真的，
，，，，，上个月有人拿伪钞来换米，
，，，，，被粮站的陈师傅认出来，
，，，，，那人连票带布袋都扣下了。。。。。。厥后才知道是东门那里一个二流子，
，，，，，用毛笔自己画的。。。。。。”

她把米票收进围裙口袋里，
，，，，，说：“下昼收工我去粮站换，
，，，，，黄昏给你煮干饭，
，，，，，家里尚有半瓶酱油，
，，，，，拌着吃。。。。。。”

那天下昼没课，
，，，，，我回宿舍改作文。。。。。。宿舍在炮仔小巷中段，
，，，，，一间十平米的小屋，
，，，，，窗户外头就是巷子，
，，，，，能闻声挑担子的人吆喝：“豆花——甜的——”尚有卖海蛎的阿嫂蹲在墙角，
，，，，，用铁刮子现撬海蛎，
，，，，，壳扔在竹筐里，
，，，，，腥味顺着窗缝钻进来。。。。。。

黄昏五点多，
，，，，，王阿婆在门口喊我。。。。。。我已往时，
，，，，，她正把一锅热水倒进木桶，
，，，，，准备易服服。。。。。。桌上那碗米饭冒着热气，
，，，，，米
？
？？？？？趴琶魅，
，，，，，泛着油光——谁人年月的白米有数，
，，，，，平时掺地瓜丝，
，，，，，今天可能是纯米。。。。。。我坐下吃，
，，，，，王阿婆在一边洗脸，
，，，，，说：“粮站陈师傅看了你的票，
，，，，，说这张不错，
，，，，，印得清晰，
，，，，，就收了。。。。。。你下个月要是还搭伙，
，，，，，自己拿票去换，
，，，，，省得跑腿。。。。。。” 我扒了一口饭，
，，，，，米有点陈，
，，，，，嚼起来却粒糍。。。。。。

巷子西头的补鞋摊

炮仔小巷不长，
，，，，，连头带尾或许两百步。。。。。。东口连着新华西路，
，，，，，西口通到工人澡堂后门。。。。。。巷子里住了四十几户，
，，，，，有裁缝、剃头师傅、补鞋匠、做竹器的，
，，，，，尚有两家卖香烛的。。。。。。

巷子西头第二家门脸，
，，，，，是阿顺的补鞋摊，
，，，，，他腿有点瘸，
，，，，，坐在一张矮凳上干活。。。。。。1975年炎天，
，，，，，我的凉鞋断了一根带子，
，，，，，拎到他那去修。。。。。。阿顺接过鞋，
，，，，，端详了一会儿，
，，，，，从工具箱底翻出一块胶皮，
，，，，，那胶皮颜色深棕，
，，，，，硬邦邦的，
，，，，，他拿刀切了一条，
，，，，，在煤炉上烤软，
，，，，，用铁锤敲在断裂处。。。。。。

“你这鞋，
，，，，，补过三次了。。。。。。”阿顺说，
，，，，，头也没抬，
，，，，，“最多再撑一个炎天。。。。。。这胶皮是去年中山公园修长椅剩下的。。。。。。”

我坐在他旁边等他修鞋，
，，，，，巷子里风直吹，
，，，，，带来澡堂的肥皂水味。。。。。。阿顺修完，
，，，，，收了五分钱，
，，，，，我用指甲嵌进鞋帮，
，，，，，确认胶粘牢靠了才付钱。。。。。。他收起硬币时，
，，，，，仰面看了我一眼：“先生，
，，，，，上午有个你学生来我这补书包，
，，，，，背着《光脚医外行册》，
，，，，，问他怎么回事，
，，，，，说是要下乡了。。。。。。你班上谁人转学的陈开国，
，，，，，记得吗
？
？？？？？”

我想起来了。。。。。。陈开国，
，，，，，班上最高个子的男生，
，，，，，坐在最后一排，
，，，，，平时不爱语言，
，，，，，画得一手好板报。。。。。。阿顺继续说：

“他说是去华安的山里，
，，，，，不知道哪年能回来。。。。。。走之前还来我这借了一管鞋油，
，，，，，把脚上那双解放鞋涂黑了，
，，，，，说这样显得精神。。。。。。”

我回学校，
，，，，，课堂里关于陈开国的课本还没收走，
，，，，，他的《算术》第七册我掀开，
，，，，，扉页上画着一幅画：一座山，
，，，，，山顶上一棵松树，
，，，，，松树下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炮仔小巷，
，，，，，再见。。。。。。”

1982年的春节挂历

1982年正月初五，
，，，，，我途经巷口剃头店，
，，，，，店主阿荣正往墙上贴新挂历。。。。。。那挂历是一家酱油厂赞助的，
，，，，，纸上印着影戏明星的照片，
，，，，，下面有月历数字。。。。。。阿荣踩着凳子，
，，，，，左手扶着挂历，
，，，，，右手拿钉子，
，，，，，嘴里叼着一支烟，
，，，，，烟灰落在他去年完婚时新买的腈纶坎肩上。。。。。。

“刘先生，
，，，，，”他垂头望见我，
，，，，，“你那份《闽南日报》到了，
，，，，，我放在桌上。。。。。。”

我走进店里，
，，，，，报摊上放着报纸，
，，，，，正好摊开在“两岸新闻”版。。。。。。旁边有个年轻人，
，，，，，约莫二十出面，
，，，，，衣着灰布自行车衫，
，，，，，指着报上一则寻人启事问我：“先生，
，，，，，您熟悉这个林阿禄吗
？
？？？？？上面写的是他以前住在炮仔小巷31号，
，，，，，我父亲让我来找。。。。。。”

我看那启事，
，，，，，字体排得挤，
，，，，，大意是寻访故友。。。。。。年轻人说他父亲从南洋回来探亲，
，，，，，想见四十年前的老邻人。。。。。。

我领他到31号门口。。。。。。那户人家的木门换了新铁门，
，，，，，门上还钉着“庆幸之家”的小红牌。。。。。。敲了敲门，
，，，，，出来一个上了年岁的妇女，
，，，，，说她家1980年才搬来，
，，，，，听说以前住的老林家早搬走了，
，，，，，去了厦门。。。。。。年轻人记了一个地点，
，，，，，致谢走了。。。。。。我看着他背影拐出巷口，
，，，，，风卷起他风衣下摆，
，，，，，露出内里毛线裤的边。。。。。。

去年，
，，，，，我最后一次去炮仔小巷，
，，，，，是给王阿婆送终。。。。。。巷口在修路，
，，，，，机械装备把石板撬起来，
，，，，，露出下面的土。。。。。。王阿婆家的灶间拆了，
，，，，，方桌不见了，
，，，，，那只缺嘴陶壶我收在自己书架上。。。。。。她走时牵着我的手说：

“巷子末尾那口井，
，，，，，填了以后我天天用桶装水。。。。。。井水甜，
，，，，，自来水涩。。。。。。”她停了一下，
，，，，，“你那张米票，
，，，，，我一直想还给你。。。。。。”

我告诉她，
，，，，，那米票夹在书里，
，，，，，那里也没去。。。。。。她听了，
，，，，，微微点了颔首，
，，，，，闭上眼睛。。。。。。我握着她那只骨节粗大的手，
，，，，，掌心有陈茧，
，，，，，指甲缝里，
，，，，，有一小圈水垢，
，，，，，像一圈老井沿。。。。。。